他转头看向那些鲜卑降卒,这些日子一直为汉军带路的十几人,此刻正聚在一处小湖泊边儿,低声交谈着什么。
其中有几人,忽然抬起头,与孙坚目光对上,然后又低头不语了。
“三位。”孙坚最后尝试。
“就算真要去捕鱼儿海,也得做好防范,让兵士穿甲而行,临战再穿甲,只怕来不及。”
“如果鲜卑人要在此会战,他们不会给我们穿甲的机会。”
“至少让部队保持阵型,再派斥候往东西两侧探查五十里。若真无敌情,再进军不迟。”
周慎已经翻身上马,闻言头也不回:
“啰嗦,本将不知兵否?自然会派遣斥候,至于长途行军,人马穿甲?那不得把马累死?你怕不是鲜卑人派来的细作吧,我们追上鲜卑人,对你有什么坏处?
孙县丞若怕了,可带本部人马在此等候,本将要先去抓几条大鱼。”
他扬起马鞭,指向湖对岸:
“乌丸突骑为左翼,折冲营为右翼,荡寇营随我居中。全军进发!”
号角响起,七千骑兵开始动起来。
马嘶人喊,兵器碰撞,湖岸顿时喧腾。
孙坚站在原地,看着大军如洪流般涌向捕鱼儿海。
程普策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道:“文台,我们……”
“跟上。”孙坚咬牙。
“但保持距离,穿好铠甲阵型不许乱。”
“唯!”
队伍开始移动。
孙坚最后看了一眼湖面——湖水依然平静,蓝得深邃,蓝得令人心慌。
哈拉哈河不宽,马踏可过。
河面上的秋霜和薄冰已被鲜卑前军踏碎,冰块顺流而下,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孙坚在河南岸勒马,目光扫过四周。
东面芦苇荡一望无际,枯黄的苇杆在风中起伏如浪。
西面是缓坡,坡顶有几棵孤零零的白桦,树干惨白如骨。
这是一处典型的反斜面地面,背后是否藏得有军队在远方根本看不出来。
至少在周慎等人眼中,捕鱼儿海就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根本没有敌人踪迹。
荡寇将军的大旗立在一处高坡上,在风中猎猎作响。
“文台,不对劲。”程普忽然低声道:“你看。”
孙坚顺他手指看去。
靠近捕鱼儿海的一处浅湖处,那几个鲜卑降卒正牵着马匹饮水。
其中一人弯腰似乎在系靴,但孙坚看见,他的手伸进了靴筒。
“他在掏什么?”祖茂也看见了。
那鲜卑人直起身,手中空无一物。
他抬头,与孙坚相望。
这一次,他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翻身上马,向着先头部队追去。
“跟上。”
抵达捕鱼儿海花了不少时辰。
当孙坚部看到近在咫尺的湖面时,前军已向北推进了五里。
从远方望去,七千骑兵在草原上铺开,旌旗如林,在秋日阳光下闪着各色光芒。
荡寇营的玄旗,折冲营的小旗,乌丸突骑的红日旗,一望无际。
越是靠近湖泊,孙坚越是谨慎,他召集程普、祖茂和几个曲长:
“我部保持穿甲,弓弩上弦,刀不离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卸鞍,不许离散。”
“这样是否太过紧张了?”一个曲长小声问:“前军都已经……”
“执行命令。”孙坚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异变骤生。
东面,芦苇荡边缘,忽然飞起大片水鸟。
嘎嘎叫着冲上天空,黑压压如一片移动的乌云。
西面缓坡上,那几棵白桦树顶,栖息的老鸹也惊飞起来,在天空盘旋不去。
孙坚浑身汗毛倒竖。
“上马!”他暴喝。
“全军上马!备战!”
他的部队本就在备战,闻令立刻整队。
但草原上的七千人却反应迟缓。
有的兵器放在身旁,有的马赶路累了,骑士牵马步行,运载铠甲的辎重车还随军在后。
说到底古代行军,根本不可能实现穿甲而行。
除非是最精锐的部队,一人双马,副马驮运甲胄和干粮。
但那也得靠马脚和人脚去走路,而不是跑路。
能装备双马的部队,不可能数量太多。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前军遭遇突袭,人心慌乱,临时穿甲是很难做得到的。
“慌什么!”周慎站起身,不满地瞪向东面。
“不过是鸟——”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大地开始震颤。
起初很轻微,像远处闷雷。
但很快,震感从脚底传来,越来越强,越来越密。
捕鱼儿海的水面泛起涟漪,岸边的砂石咯咯跳动。
孙坚猛抬头。
北面地平线,一片黑色的轮廓——动了。
起初,孙坚以为那是山,可随着山群上下起伏,越来越近,掀起烟尘。
孙坚这才发现,那不是山。
是骑兵。
成千上万,不,是数万骑兵,从地平线下涌出。
他们原本伏缓坡后,远看如同大地的褶皱。
此刻全部直起身,露出森然的矛戟,露出各色旌旗。
东面芦苇荡,枯黄的苇杆成片倒伏,更多的骑兵从中冲出。
他们显然已经潜伏多时,马嘴衔枚,蹄裹软布,直到此刻才撕去伪装。
西面缓坡后,第三股骑兵出现,如黑色潮水漫过坡顶。
三面合围。
东部、中部的旗帜同时在天空飘扬。
“敌袭——!!!”
不知谁先喊出来,声音扭曲变调。
周慎眯眼望去,一望无际的骑兵海纵横呼啸,直到大地开始颤抖,袁术等人这才收敛笑容。
“是中部的骑兵。”
中箭的斥候恰到时机的被战马托着回到了本阵,马上的骑手早已气息断绝。
宗员心下大震:
“荡寇将军,准备迎敌啊。”
周慎望着那一片骑兵山呼海啸而来,顿时血色尽褪,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这是哪来的敌人?哪来的?檀石槐不是已经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