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侯山失陷、三千北匈奴旧部一战覆灭的消息,如同凛冽的暴风,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数百里荒原,狠狠砸进了姑衍山大营。
当数名丢盔弃甲的兰氏、须卜氏溃兵,连滚带爬地扑到阿妙兒和卜贲邑面前,用近乎崩溃的语调描述黎明时的那场会战时,两位西部大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无数汉军!还有南匈奴狗、乌桓、丁零蛮子!像狼群一样扑过来,我部的邑主在睡梦里就被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将刺穿了!
须卜大人集结人马,在平地上和他们厮杀,可他们的骑兵太凶了!箭像雨,冲阵像山崩!”
溃兵语无伦次,眼中残留着无法磨灭的恐惧。
“离侯山……没了!全没了!”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阿妙兒年轻的脸庞僵住了,手指抠进了掌心,传来阵阵刺痛。
他之前所有的推测全都应验了。
刘备不仅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狠辣,一击便敲掉了姑衍山最重要的前哨门户。
汉军距离弓卢水,真的只有几百里路了!
卜贲邑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老迈的面容上皱纹更深。
他猛地看向地图,离侯山的位置像一个流血的伤口,而刘备的兵锋,已然抵近姑衍山。
“召集各部邑主!马上!”
“呼衍氏、且渠氏、当户氏、丘林氏……所有在弓卢水百里内的部落头人,带上他们所有的战士,到姑衍山集结!快!”
急促的马蹄声和号角声撕裂了姑衍山午后的宁静。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原本分散在西部广阔牧场放牧、耕种的西部鲜卑各部,开始有序地向姑衍山主营地靠拢。
这些部落,如呼衍、且渠、当户、丘林等,大多亦是北匈奴遗种或依附鲜卑的别部,保持着半独立的邑落结构。
他们带来了战士,也带来了更坏的消息。
“刘备军的游骑已经出现在弓卢水以南,正在侦察水势和地形!”
“加上离侯山的残部,一万八千骑……这是我们能集结的所有兵力了。”
卜贲邑看着陆续抵达、神色仓皇的各部邑主,声音沉重。
这个数字看似不少,但其中包含了大量的老弱牧民,装备、训练和士气,都无法与气势如虹的汉军精锐抗衡。
“必须立刻通知扶罗韩他们回援!”阿妙兒急道,额角已渗出冷汗。
“东西夹击,或许还有胜算!”
“已经派出了三队最快的使者,沿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追了。”卜贲邑苦笑。
“但他们已经走了三天……追上的希望,渺茫啊。”
希望落空,现实的压力如山般压来。
阿妙兒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弓卢水蜿蜒的曲线。
河水是天然的屏障,但并非不可逾越。
关键在于,刘备会选择在哪里,以何种方式会战?
大人,必须做出决断。
“不能等刘备从容进攻。”卜贲邑目露担忧。
“我们的根基在弓卢水两岸,夏粮即将成熟,牛羊需要草场,部族的妇孺老弱在山中,一旦让汉军渡过弓卢水,进入西部腹地,抢了我们的粮食,烧了我们的帐篷……西部鲜卑,就全完了!”
“到那时候……身高超过车轮以上的男女老少,都将一个不留。”
各部邑主闻言,纷纷回想起当初前汉军出塞扫北的可怕场面。
军功爵制,其实并不是只杀兵士。
史书有云:“秦人每战胜,老弱妇人皆死,计功赏至万数。”
在古典军国主义社会的眼中,士兵是敌人,负责给士兵提供补给的徭役人员和在后方生产的老弱妇孺一样是敌人,遇到了都得杀,不仅得消灭敌人的战斗力,还得消灭社会生产能力。
公元前301年到公元前234年的67年间,据《史记》数据统计,秦军总共斩首181万级。
考虑到秦朝严苛的军功爵制,夸张报功的可能性不大。
然而秦时并没有后来明朝那样严格的首级核查机制,不但负责后勤、运输的民夫可以被斩杀算进战功中,没有参与战争的平民也可能被杀死。
以长平之战为例,秦军总共杀死赵国男丁45万,其中战兵只有十多万人左右,余者多为辅兵和运粮民夫。
然而这一部分也是算首级的。
包括霍去病北击匈奴,战果是: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三。
“卤”同“虏”,与“丑”指的都是“胡虏/丑类”,实指漠北的匈奴人被俘虏、歼灭了七万余,其中包括匈奴男女老少,而不是光指战斗人员。
汉军以黄金铺路,不是来漠北组团旅游的,就是为了消灭草原民族的根基,不可能看到胡人的女人老人就开始怜悯心上头,更不可能等他们十年后再恢复元气重新生出一批游牧人来报仇。
不伤老弱妇孺平民是现代的战争道德观。
甚至,就连现代战争都做不到。
某国真到了战场,直接导弹洗地,什么人都杀。
到了汉鲜战争这个份儿上,已经是民族存亡之争了。
汉人不摧毁鲜卑,未来的五百年,鲜卑人就会南下统治北方。
鲜卑人南下知道烧杀抢掠,夷灭反抗者,汉军到了草原也会用同样的手段,斩草除根。
“此战已经无路可退,我们身后就是狼居胥山。”
卜贲邑猛地一拍地图,手掌按在弓卢水上游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原地带:
“就在这里!饮马滩!水势较缓,河岸平坦,适合骑兵展开。
我们集中所有兵力,提前赶到饮马滩南岸,与刘备决战!
将他挡在弓卢水以南!只要能在这里击退他,我们就能赢得时间,等待扶罗韩回援,或者……向中部王庭求援!”
出动出击风险极大,一旦战败,可能全军覆没,连退回老巢的机会都没有。
但这也是目前看来,唯一有可能阻止刘备北上保卫家园牧场的方法。
漠北虽然有城池,但都是土仄的小城,装不了多少人。
大部分牧民和牛羊都在城市外围放牧,不可能把牛羊藏进去。
漠北草原的主要几条河流附近,除了少量耕地以外,还养着数百万头牛羊。
每次汉军捣巢都是几百万几百万只的抢。
抢完了,几个部落没有了生计,一到冬天,直接灭亡,那不是开玩笑的。
阿妙兒看着卜贲邑眼中那孤注一掷的神情,又想起离侯山溃兵描述的汉军凶威,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对部落存亡的恐惧压倒了少年的理智。
“好!”阿妙兒咬牙,眼中也迸发出狠色。
“就在饮马滩,与刘备决一死战!传令各部,明日黎明,全军开拔,南下饮马滩!”
姑衍山下,号角连绵,人喊马嘶,一片大战前的忙乱与肃杀。
西部鲜卑,将在强敌压迫下,被迫在弓卢水畔,进行豪赌。
……
就在西部鲜卑为刘备兵锋震动、仓促调兵的同时。
东部战场,决定饶乐水乃至整个科尔沁草原归属的决战,也进入了最高潮。
而其中最关键的一处锁钥,却卡在了一条看似不起眼的河谷——西拉木伦河谷。
这条河谷是连接东部草原与中部草原的重要通道。
宇文莫那深知其重要性,在此布置了上千精锐,凭借河谷两侧的制高点和预先构筑的围守,牢牢扼守着通路。只要这里不破,张奂主力就无法完成对东部鲜卑的侧翼大迂回。
负责打通这条通道的,是北军中候邹靖,以及他麾下五校精锐——越骑营、屯骑营、长水营、射声营、步兵营。
然而,邹靖很快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名不副实”。
第一次进攻,邹靖命越骑校尉朱苗率本部越骑尝试突破。
朱苗是皇亲国戚,靠着外戚身份坐上这个比两千石的高位,平日养尊处优,何曾真正临阵搏杀?
他磨蹭了半晌,才勉强带着部下向河谷口冲去。结果守军的箭矢刚刚落下几轮,冲在前面的越骑兵稍有伤亡,朱苗便吓得魂不附体,慌忙下令撤退,跑得比谁都快,第一次进攻草草收场,徒留几十具尸体和散落的旗帜。
邹靖脸色铁青,又命长水校尉曹炽进攻。
曹炽派遣麾下司马亲率长水胡骑猛冲,一度接近鲜卑人的围守。
但守军占据地利,滚木礌石齐下,箭矢如雨,长水胡骑冲了三次,死伤不少,始终无法突破,只得狼狈退回。
“废物!都是废物!”
邹靖在指挥台上急得团团转,额头上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拖延一刻,张奂主力在饶乐水正面承受的压力就大一分,一旦被宇文部察觉,这次迂回作战就可能落空。
他看向身旁另外几位校尉——屯骑校尉盖升、射声校尉马日磾。盖升感受到他的目光,却把脸扭到一边,嘴里不咸不淡地嘀咕道:
“邹中候,不是我说你。朱越骑那是何等身份?皇亲国戚!人家是来军前混份功劳的,你真指望他去拼命?还有曹长水,那是谯县曹氏的人,有个闪失,你我都吃罪不起。
你一个小小的六百石北军中候,让两位比两千石的校尉去送死?回头他们家里人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马日磾也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帮腔:
“是啊,邹中候,用兵之道,在于知人善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徒损将士性命,非智者所为。”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推诿怯战。
邹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盖升:
“盖校尉既然深通用兵之道,那这河谷,你去攻!”
“我?”盖升一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哪里懂什么用兵?
盖升能当上屯骑校尉,全靠当年在南阳任太守时,拼命为汉灵帝搜刮钱财,是皇帝的钱袋子、脏手套,这才得了信任,混了个军职。
尚书令桥玄弹劾盖升贪赃枉法,还被灵帝保住了,说忠心么,盖升可能有。
至于打仗?盖升连马都骑不太稳……
他支吾道:“我部屯骑多为骑兵,不适于山地河谷作战……邹中侯还是从长计议……”
看着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关键时刻却畏敌如虎、互相推诿的高第良将,邹靖心中一片冰凉。
他终于明白为何朝廷面对鲜卑屡屡失利了,中枢的禁军将领尚且如此,边军又当如何?
“从长计议?大都护在饶乐水苦等我们打通通道,每拖一刻,就有无数将士流血!你们……”
邹靖怒火攻心,却又无可奈何。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这些校尉个个家族背景深厚。
就在这时,他望向河谷对面那坚固的围守,以及两侧山崖上隐约晃动的鲜卑人影,一个念头闪过:
“若是有人能从里面,从鲜卑人背后给他们来一下就好了……”
邹靖会如意的。
就在鲜卑守军因为连续打退汉军进攻而松懈,注意力都集中在河谷入口方向时,异变陡生!
围守后方的山坡密林中,突然响起一阵异常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数百骑兵如同神兵天降,从山林中猛地冲出,直扑鲜卑围守的后背和侧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