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播消息,说张奂年老昏聩,拥兵自重,畏敌不前,麾下将领如袁术之流,只会虚报战功,实则屡战屡败。
还有那西路刘备,早已迷失在大幕之中,粮尽援绝,正准备狼狈南逃……
总之,要让汉人的朝廷和百姓觉得,这场北伐,徒耗国力,必败无疑!”
“是!”心腹领命而去。
宇文莫那的目光落在了悍将成律归身上。
“成律归!”
“在!”疤脸将领抬头,眼中爆发出一派喜色。
“挑选两千最精锐,要最擅长长途奔袭的骑射手。人衔枚,马裹蹄,带上三日干粮,从此南下,绕过汉军正面防线。”
宇文莫那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一划,直指汉军后方的平冈。
“给我去找!去找汉人的运粮队!去烧!去杀!断其粮道,乱其军心!我要让张奂的大营,不攻自乱!”
成律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疤痕扭曲,露出一个可怖的笑容:
“大汗放心!定叫汉狗后方,尸横遍野,粮草尽焚!”
夜色深沉,几股暗流悄然涌动。
乌桓大营中,丘力居抚摸着宇文莫那使者送来的光滑冰凉的三齐锦绣,望着帐外摇曳的火光,面色变幻不定。
良久,他挥挥手,让使者安然离去,既未答应,也未拒绝。
礼物,却默默收下了。
与此同时,孙坚率领的四百精骑,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沿着饶乐水北岸,向上游疾驰。
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巡逻,更是在寻找那条连接东西战场的隐秘通道,为邹靖的关门之锁,寻找最合适的锁孔。
双方的布置,都在各自进行。
与此同时,左路军大营。
锡林郭勒草原的夏日,天空透亮得令人心悸。
左路汉军在刘备统帅下,已和邹靖沿着草原走廊齐头并进,向北行进了数百里。
入目皆是茫茫草海,风吹草低,却难见牛羊,更鲜有鲜卑部落的踪影。
显然,得知汉军大举北上的消息后,漠南的鲜卑诸部早已远遁,执行着檀石槐定下的策略。
关羽的前部在锡林郭勒草原与扶罗韩的断后部队打了一场短暂的遭遇战后,就再也没看到胡人的踪迹。
大军在一条名为锡林河的蜿蜒水脉旁扎营。
随军的鲜卑向导带来了消息:
“刘使君,前方再向北,草原渐稀,沙石增多,那便是‘大幕’(戈壁荒漠)的边缘了。继续往北走,水草将急剧减少,而且这个季节,漠上多突发沙暴,凶险异常。”
中军帐内,刘备眉头紧锁。
他并非毫无准备,但面对这片浩瀚无垠、变幻莫测的沙海时,压力依然很大。
他特意请来了拓跋邻。这位鲜卑贵族对漠北地理的了解远非寻常向导可比。
两人策马来到营外一处高坡,向北眺望。
目力所及,草原的绿色在前方数十里外似乎真的开始变得斑驳、稀疏,更远处天地交接之处,弥漫着一片朦胧的土黄色。
“第二推寅。”刘备沉声问道:“当年霍骠骑奔袭漠北和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究竟如何解决这千里荒漠的饮水难题?”
拓跋邻闻言指着前方:
“使君请看,我们此刻所在的锡林郭勒草原,水草丰美,霍骠骑当年亦是先至此地,让大军与马匹得以休整补给,缓解前半程的消耗。
由此向北,还有一片名为达里冈爱的草原,水草虽不及此地,却亦有水泉河流。
若能快速通过达里冈爱,就能获得第二次补给,在七月下旬之前抵达弓卢水流域,那么依靠夏季的雨水和季节性河川,饮水问题便可缓解大半。”
“关键在于从达里冈爱至弓卢水之间的那片荒漠,州将也不必太担心,其实那里也并非全无生机,夏季偶有暴雨,会形成短暂的水洼、溪流。地下亦有暗河潜泉。我族世代游牧,总结了些寻找水源的法子。”
刘备目光一闪:“请赐教。”
拓跋邻也不藏私,详细道来:
“观察野兽踪迹最为紧要。野马、黄羊集群前往的方向,不远处必有水源。也要留意地面植物,凡生有茂密葭苇、莎草之处,其下三尺之内,往往可得甘泉。
沙丘背风处的低洼地,清晨若见潮湿痕迹,向下挖掘,亦可能见水。
最难的是辨别水质。有些水洼乃死水,或含盐碱,或为疫病之源。得观察是否有小兽饮用而无恙。”
刘备听罢,深深一揖:
“多谢推寅,此乃千金不换的活命之策也!”他旋即召集关羽、张飞、徐荣、傅燮等人商议,现在锡林郭勒补充水源和物资。
关羽道:“州将,既已至此,当按朝廷方略,继续北转,迂回弓卢水。
拓跋邻所言的寻水之法,可解部分难题。我军携有大量水囊、皮袋,亦可令阎君督导辅兵,加倍小心沿途水源,掘井取水。直捣狼居胥山下,击破西部鲜卑,方可全功。”
张飞豹眼圆瞪,也是急不可耐。
“州将啊,咱们找了一个月都摸没到鲜卑人的踪迹,把人急死了,听说东部那边,半天也没消息,估计难了,依俺看,不如让俺部舍弃补给,精选人马,直扑北方。
只要找到了鲜卑部落,劫掠其牛羊马匹,既得补给,又可逼问鲜卑主力动向!这总比在之后沙漠里打转强!”
“从草原穿越大漠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呢,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而且那些鲜卑降兵也不一定可信!”
徐荣则面露忧色:
“益德勇则勇矣,然偏离预定路线,恐朝廷怪罪,亦可能与张大都护主力失去策应。
不如暂缓前进,派精干小队前出侦察,探明水源、敌情,再作定夺。”
“毕竟草原补给还算是通畅的,到了大漠那就又不一样了。”
众将争论不休。
刘备静静听着,目光却落在舆图上那片代表荒漠的空白区域,又扫过代表东部战场的饶乐水。
如此遥远的迂回作战,真的能如期与张奂会师吗?
鲜卑人真的会在弓卢水坐以待毙?
这确实是个难题,刘备部和张奂部的打击目标距离的太远,一但分兵,遭遇鲜卑主力也不好策应。
过大漠之前还好,两部走的都是东部草原走廊距离很近可以联络,一旦穿越大漠,那联络就完全是看运气了。
稍不留神,左路军一万五千人就会直接扎入鲜卑主力中。
傅燮、徐荣的意思是:等,等到张奂确定平了东部鲜卑,大军再分兵,如此稳妥一些。
张飞、关羽的意思是,直接出击,在张奂打击东部鲜卑的同时,左路去歼灭漠北的西部鲜卑,才能保证如期和张奂会合。
左路军的路程本来就要比张奂远,再等等,东部鲜卑被击破,张奂北上,那左路军才出发去打西部,那就又赶不上捕鱼儿海大战了。
这局面就会变得跟当年卫青霍去病分兵一样,主力打了偏师,偏师打了主力。
到最后忙碌一场,把单于跑了,那就吃大亏了。
“朝廷的这个战略,本身问题也大。”傅燮道:“我部去了漠北,到时候还怎么和大都护取得联系?”
“他这边对抗东部后,再顺着乌桓山北上,就会直面鲜卑主力,到时候胜败我军都不清楚啊。”
“我军孤军深入大漠,又没法及时联络大都护,那怎么会师捕鱼儿海?”
“走同一条路,补给压力也大,唉,实在是麻烦。”
“诸位。”刘备终于开口。
“在。”诸将肃立。
“我意是,还是继续北上,相信张大都护能及时平定东部鲜卑,并抵达捕鱼儿海。”
“我们的路程太长,不能耽搁太多时间了。”
“云长,派遣斥候,向北扩大搜索范围。一则寻找可靠水源,二则探查有无鲜卑部落踪迹。”
“遵命!”
“子健。”
“在!”
“你与徐府君整饬全军,清点所有存水、粮秣、驮马状况。尤其是水和骆驼,按最苛刻的标准重新计量分配,做好进入缺水地带的准备。”
“是!”
“南容,你持我节符先行,督领所有辅卒。严格按拓跋部所授之法,检验大军通行的每一处水源。
凡河流,需溯至源头查看有无污染,凡洼地水泊,先以活物试之。
同时,挑选机灵辅兵,组建擎壶营,专司掘井。每到大军宿营之地,先寻地掘井,得安全饮水后,悬壶为号,此乃周代古法,不可废弛!”
傅燮郑重领命:“州将放心,燮必竭尽全力,保我军饮水无虞。”
命令下达,大军暂时转入紧张的备战和侦察。
一连两日,关羽的侦察队带回的消息不容乐观。
过了东部草原走廊,北面确实水草渐绝,沙化严重,且未发现任何成规模的鲜卑部落。
然而,第三日黄昏,赵云率领的另一支向西北方向哨探的轻骑,却带回了一队意外的俘虏。
约二十余名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鲜卑骑兵,看其装束和憔悴模样,倒更像是逃兵。
经过通译审问,一个令人惊讶的情报呈到刘备面前。
这些溃兵来自西部鲜卑,原是西部大人宴荔游的部众。
宴荔游战死后,部众被大人阿妙兒那个兔崽子强行兼并,备受欺压。
他们不堪忍受,又听闻汉军一路从南面打来,索性乘夜逃亡,撞到了赵云的斥候。
“漠北的西部大人还有哪些?”刘备询问道:“西部,守备如何?”
溃兵小头目与通译磕巴道:
“回……回将军,西部三位大人,死了两,投降一个,大可汗在西部重选了大人。
阿妙兒正值少年、卜贲邑则是和大可汗一样年纪,他们抽调了漠北各部的精壮向捕鱼儿海去了,狼居胥山下留守的多是老弱,还有被扣押的其他部落头人家眷……防备不算严密。
而且,我们这些被兼并部落的人,心里都恨着阿妙兒和卜贲邑!我等愿为前驱!助将军北上。”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关羽、张飞、徐荣、傅燮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刘备,又投向舆图上那片似乎不再遥不可及的弓卢水区域。
檀石槐将用武力合并起了整个大漠草原,东起辽东、西至敦煌,南接汉边,北邻丁零的广大领域,划分为三部六十余邑,各邑辖地广阔。
六十余邑就有六十个领袖。
当各部落大人死后,部落就会推选出新的大人来领导。
部落民不服从新的大人这倒也常见。
刘备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自己所在的锡林郭勒,向西偏北方向划去,穿越大片标注的荒漠,最终落在了狼居胥山下弓卢水的位置。
“或许……这便是天赐良机。”
“传令各部,以此降卒为先导,出发!”
诸将大喜,各自离去。
在降卒走后,刘备脸上的喜悦很快又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拓跋邻。
“这几人是扶罗韩的诱饵吧。”
拓跋邻道:“州将怎么如此聪明。”
刘备冷静道:“我们追击扶罗韩到锡林河,他就不见了。”
“如果还在东部草原,那我的斥候不可能跟丢。”
“除非是穿越了大幕,风沙掩盖了马蹄痕迹。”
“所以我猜测,扶罗韩和漠北的西部鲜卑就躲在大幕后方,等我去。”
拓跋邻微微颔首:“明知如此,那刘使君去不去呢。”
刘备笑道:“那得取决于推寅的儿子,愿不愿意给我军当内应了。”
“当初在鸡鹿塞,我下令放了他一马。”
“现在该是拓跋诘汾回报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