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血脉来算,袁绍、袁术都是他亲弟弟。
袁绍即便才能声望在年轻一代中堪称翘楚,此刻也只能屈居下首。
血脉的鸿沟,在等级森严的家族内部,如同天堑,是不可逾越的。
“士纪。”袁隗打破了沉默,将一份竹简推向袁基。
“公路刚从幽州传回的消息,你瞧瞧吧。折冲营在乌侯秦水与鲜卑游骑遭遇,小有斩获,击溃一部,斩俘十余人。”
袁基接过帛书,目光快速扫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随即便将竹简轻轻放回案上:
“将斩俘十余人,改成斩俘万计。虚报一些,无妨。”
“本初,你在士林中的那些人,也该动一动了。全力造势,务必使此大捷传遍雒阳,扬我袁氏之威,显公路之勇。”
袁绍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厌恶与抗拒涌上心头。
他素来与骄纵狂妄的袁术不和,如今竟要亲自出手为这个死对头虚张声势、涂脂抹粉,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憋闷。
袁绍强压下心头不快,试图劝阻:
“兄长,叔父,如此大张旗鼓,虚报战功……是否太过?万一被朝廷察觉,或是为有心人所攻讦,恐于公路,于我家声名有损啊。”
袁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尚未开口,袁隗已冷哼一声,蒲扇在掌心轻轻一拍:
“察?谁会察?这年头,边将报功,哪个不是注水掺沙?斩首一级报成十级都是小的,朝廷难道不知?他们需要的是捷报,是威风,是震慑四夷的声势!
只要不是败绩谎报成大捷,这等虚报首级之事,朝廷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得借此宣扬武功,稳定人心!
你当那些尚书台、三公府的人都是傻子不成?”
老谋深算的袁隗,早已将官场这套规则看得通透。歼敌一亿,虎踞湾岛,古往今来,无非都是这般套路。
战争是为了政治服务,即便没赢的战争,也要对外宣布一切稳中向好,展现出帝国超强的军事实力。
袁绍被驳得一时语塞,但他心中更大的疑虑仍未消除。
他抬起头,目光在袁隗和袁基脸上扫过,带着几分担忧:
“兄长,叔父,我……我实在不明白。远征大鲜卑山,路途遥远,艰险异常,胜负难料。
以往我袁家策略,多是怂恿他人出头,自家作壁上观,静观其变。为何此次要轻易让公路下场?
熹平六年,夏育、田晏、臧旻三路大军惨败,尸横遍野,殷鉴不远啊!
公路虽……虽名声不佳,却终究是我袁家子弟,更是目前唯一一个在军中掌握实权之人。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在草原上有个闪失,折损了这支兵马,岂不是……”
袁绍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袁隗半闭的眼睛完全睁开,锐利的目光落在袁绍身上:
“本初,你的眼光,还是太浅了。此事,老夫与士纪自有通盘考量,一切皆是为了我袁氏门楣,为了这累世公卿的基业能够更上一层楼!你,照做便是!”
语气严肃,不容置疑。
袁绍心中一寒,目光不由得再次投向袁基。
这位同父异母的嫡兄,脸上依旧是一片漠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到丝毫对亲弟弟可能会遭遇风险的担忧,只有对家族利益的权衡。
在这一刻,袁绍深刻地体会到东汉种姓社会的残酷,从出生那一刻起,尊卑之别便已注定。
袁基生来就是继承家业研究经学,未来位列三公、广收门生故吏、继续掌控朝廷话语权的苗子。
而他袁绍,走的则是结交党人、蓄养名望的路线,看似风光,实则是铤而走险。
还有族中其他分支,如走阉党路线的袁赦,与宫内大太监淳于登(乌巢酒神淳于琼的族亲)勾结,为袁家在宫廷内铺设关系。
如今,袁家在经学、党人、阉党这几条路上的人脉和资源都已铺陈得七七八八,唯独在至关重要的兵权上,始终缺乏一个真正掌握在自己人手中的力量。
袁术举孝廉后出任郎中,继而担任折冲校尉、虎贲中郎将,走的正是袁家为其规划的武将路线。
一个折冲校尉,远远不够。
袁家的目标,是雒阳的禁军兵权——虎贲、羽林,或是北军五校!
只要控制了京畿的武装力量,他日若朝中生变,袁家距离成为霍光、王莽那般执掌天下权柄的权臣,就真的只差这最后的一步了。
此番北伐,对于袁术而言,就是一次绝佳的镀金机会。
无论他在草原上实际打出了什么样的战果,哪怕是如同此次这般微不足道的斩俘十余,只要袁氏掌控的舆论机器开动,党人清议配合,就能将其渲染成乌侯秦水大捷、斩俘万计的赫赫战功。
这也就是为何袁术早年以“陆上悍鬼袁长水”闻名,飞鹰走狗,横行跋扈。
后来却“颇折节”,灵帝死前,袁术在朝廷的形象大为改观,给人以‘折节下士’、‘改过自新’错觉,非是他本性真的改了。
而是家族需要他在武职路线上发展,需要他装出一副英雄模样以吸纳人才、积累资本。
有袁绍麾下那些善于鼓噪的党人门客负责吹捧洗白,将袁术塑造成一个浪子回头、勇冠三军的将领形象,并非难事。
想通此节,袁绍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说到底,无论是他袁本初,还是那个骄纵的袁公路,都不过是袁隗、袁基这些家族核心决策者手中的工具,是随时可以为了家族利益而抛出去的垫脚石。
他们动辄以“家族利益”为名,行操纵摆布之实。
袁绍心中积累的不满与日俱增,如同地火在暗流涌动。
若非时局可能生变,二袁这个“垫脚石”,恐怕要被踩上一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看着袁绍沉默不语,脸色变幻,袁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语气稍缓:
“本初,你的心思,老夫明白。放心去做吧。只要此事办得漂亮,让公路声名鹊起,老夫便会尽快运作,设法让朝廷解除党锢。
到那时,你这个党人领袖,自然可以光明正大地出仕为官,施展抱负。”
“袁家人是不会亏待袁家人的。”
袁绍抬起头,脸上瞬间堆起了恭敬的笑容,仿佛刚才所有的挣扎与不甘都从未存在过。
他深深一揖,声音平稳:
“绍,明白了。多谢叔父栽培,绍这便去安排,定不让叔父与兄长失望。”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地退出了这间压抑的密室。
只是在转身带上房门的那一刻,他脸上那谦卑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袁绍快步穿过庭院,夏日的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此刻幽暗的内心。
他抬头望了望被高墙分割的天空,袖中的双拳悄然紧握。
袁绍一直以为过继给族叔,就能摆脱庶出的命运,可真的能摆脱吗?
说到底,在袁隗、袁基、袁术的眼中,袁绍也不过就是个婢养的家奴罢了。
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一丝野心,在屈辱与不甘的滋养下,开始悄然滋长。
袁绍知道,他需要等待,需要一个打破这既定格局的时机。
而眼下,他仍需隐忍,仍需去做一枚合格的棋子。
只是,这枚棋子,已然有了自己的想法。
“孟德,你觉得是该在士林中吹捧袁公路,还是吹捧些别的什么人?”
回府后,听到袁绍说出这般话来,曹操有些不解。
“袁公路是你族弟,你们是血亲,帮他不就是帮本初自己?”
袁绍冷笑道:“帮袁家,也未必就是帮我自己。”
“从前我为袁氏而活,从今日开始,我为自己而活。”
曹操也感慨道:“那你想如何?得不到家族支持,你我这样的人只能自己聚合徒众。”
“靠着卖弄嘴皮子,拿刀逼名士来扬名。”
袁绍思索道:“或者……我们还有一种方法。”
“清流不是下注张奂吗?”
“我们反其道而行之,他们吹捧张奂,我们就私底下吹捧刘备。”
“张奂老了,没多久可活了,可刘备才二十岁。”
“迟早有一日,这会是个重要的人脉。”
曹操恍然大悟:“本初的意思是,我们一边利用刘备的风浪,乘风而起。”
“一边脱离家族的控制,自己单干。”
袁绍点头:“我希望袁家壮大,你希望曹家壮大,可袁家把我推出来勾搭党人。”
“曹家把你推出来给窦武鸣冤。”
“你我都知道这是在天子眼皮底下耍猴戏。”
“朝不保夕啊,指不定哪天皇帝震怒了,你我都得死。”
“我们得为自己而活!”
曹操笑道:“操,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