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罢出宫,日影已斜。
暮色中的雒阳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墨色之中,街巷间开始点亮零星灯火。
打更人开始上街,城市中心的钟鼓楼鸣响,宵禁将至。
“子龙,回府。”
刘备乘车刚要回步广里,便见一青年文士自街角转出,稳步迎上前来。
此人年约二十,身长八尺,身着玄色深衣,外罩一件青色绢袍,头戴帻巾,虽作儒生打扮,但步履间自有一股英武之气。
“可是临乡侯?”
青年执礼甚恭,声音清朗。
“在下北地傅燮,字南容,现为太尉府门生。奉刘太尉之命,特来相请。”
刘备闻言心中一凛。
傅燮之名他早有耳闻,此人与师兄公孙瓒皆出自名儒刘宽门下,乃是真正的同门。
更难得的是,他出身北地名门傅氏,却全无世家子弟的骄矜之气。
“原来是南容兄。早闻大名。”
“西京时,傅公斩楼兰,让人敬慕不已。”
刘备郑重还礼:“既然是太尉相召,备自当往谒。”
“子龙,你先行回府,我随南容兄的车架走一趟。”
赵云点头驾车归去。
二人并肩上了轺车,穿行在暮色渐深的街巷中。
太尉府邸在南宫东面,驱车速度很快,但路途拥堵。
即便是东汉也有堵车风险,毕竟是百万人口的大都市,史称车如流水,马如游龙,在宵禁之前各方车架都要回府,短短两宫的距离便走了许久。
好不容易抵达太尉府。
傅燮率先下车,步履沉稳,在前引着刘备入府,言谈间对北疆局势颇有见地:
“去岁君侯在朔方大破鲜卑,燮在北地闻之,不禁击节赞叹。只是如今马政困局,恐怕北伐又要受阻了。”
这番话正中刘备心事,令他暗自称奇。
这傅燮年纪虽轻,见识却是不少。
“未见得,此事朝廷自有公断,南容安心。”
不多时,便至太尉府邸。
但见府门巍峨,门前两座辟邪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威严。
门楣上悬挂的匾额上书太尉府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
府内灯火通明,穿过三重庭院,沿途可见回廊下侍立的护卫个个神情肃穆。
傅燮引着刘备来到一处僻静厢房,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厢房内陈设古朴典雅,四壁悬挂着帛画,内容多是山水田园,想来是主人寄情山水之意。
墙角还置一青铜博山炉,袅袅青烟从中升起。
刘备不爱熏香,但东汉士大夫是要涂脂抹粉熏香三件套的。
大丈夫整日藏在熏香之中寻花问柳,把骨气都磨没了。
刘备进入屋中,烛影摇曳,数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长案旁。
案上摆放着茶具果品,几盏青铜灯树上的烛火将众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轻轻晃动。
听到刘备到来,众人停止了对话。
主位上须发皆白的正是太尉刘宽。
他身着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绨袍,虽然年过六旬,但双目依然有神。
见刘备到来,他含笑示意,声音温和:
“玄德来了,且坐。”
“到此,就如同到了自家,莫要客气。”
“我们京都里的宗室,没什么架子,也不爱客套,莫要见怪。”
刘备恍然,好像确实如此。
真要按照汉代的礼节,为了突出主人的好客,那人家恨不得出城几百里相迎。
刘宽不出门迎人,一是向刘备表示,我们这里不搞虚的,二是以示亲切,只有亲人之间才能不讲礼数。
随着刘备入座。
侍从小厮轻手轻脚地奉上茶汤,氤氲热气在昏黄烛光中升腾,茶香与檀香交织在一起。
刘备环视四周,在座皆是刘氏宗亲。
众人也没有分作席位,而是同坐在一张桌案前,肩膀相靠,距离极近。
刘备自然是坐在刘虞身旁,二人彼此打了个照面,他环顾四周。
宗正刘焉约莫四十岁年纪,一缕长须垂至胸前,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看向刘备时,眼神中带着几分审慎。
侍御史刘岱正值壮年,浓眉大眼,坐姿笔挺。其弟郎中刘繇年纪稍轻,相貌与兄长相似,但神情较为平和。
刘虞则是一派儒雅之气,他比刘备年长十余岁,看向刘备的目光中透着赞赏之色。
毕竟是自己的举主,又是老上司了,二人关系倒是亲近些。
刘备听闻刘虞今年因事去职,没有继续担任甘陵国相了。
好奇问道:“刘君有何缘故?”
刘虞遗憾道:“今日东海传来噩耗,家母过世了……虞要辞官守孝,明天就得动身。”
刘备深感歉意:“原来如此。”
刘虞是海内名士,不管他是真清高也好,还是假清高,这类人是不可能不守满二十五个月的。
安慰问刘虞,众人旋即把目光齐聚刘备身上,带着几分审视,更有几分同宗之间的亲切。
“玄德在朔方的事迹,我们都听说了。”刘宽缓缓开口。
“以千余兵马大破鲜卑,收复失地,实乃我刘氏子弟的楷模。况且年纪轻轻,却不骄不躁。”
刘虞接话道,语气诚恳:
“更难得的是在朝堂上独战群儒,保全大局。那日我在殿上亲眼所见,玄德言辞犀利却不失分寸,既维护了朝廷体面,又保全了平衡,刘虞佩服。”
他目光真诚,显然对这位同宗后进颇为赏识。
刘焉把玩着手中的青玉茶盏,似笑非笑:
“玄德如今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了。听说今日陛下又在德阳殿单独召见,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啊,哈哈哈。”他语气中带着试探,却也有一丝羡慕。
刘备谦逊道:
“诸位宗长过誉。备不过尽人臣本分。陛下垂询马政,备只是据实以对耳。”
“能让陛下多次单独召见,可见玄德也是有真本事的,咱们这位陛下啊,平日里装聋作哑惯了,但他看人却十分厉害。”
“保蔡邕,护陆康,凡是良臣,不管怎么批驳朝廷,陛下都忍了。”
“也难为他了,年少时就陷入樊笼,跟外戚、士人、权臣一直斗到今天还能维持着大汉江山。”
寒暄过后,刘宽神色渐肃,室内的气氛也随之凝重起来。
他挥手让侍从退出,只留傅燮在门外守候。
“今日都是自家人,有些话不妨直言。”刘宽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刘备身上。
“玄德,你入朝时日虽短,但经历颇多。你观当今天子如何?”
刘备沉吟片刻,字斟句酌:
“备以为,陛下聪慧过人,甚至可说是聪明的过头了。朝政军事,无不洞察。只是……”他顿了顿:“过于自大。”
“还过于贪婪。”
刘宽叹息摇头,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案面。
“西园卖官,明码标价,征收铜料,铸造小钱,与民争利。这些事,我们做臣子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但又能如何,国家要运转,朝廷不能倒啊。”
“我大汉官吏十余万,每年官僚俸禄都得占税赋的一半。”
“孝桓帝开始,不断削减官员俸禄,陛下登基又减少一次,至今我朝官员年奉已不足光武朝的一半,但冗官、冗吏却越来越多。”
“官员上任衣食不足自给,便会取钱于民,是以民生疾苦,民怨沸腾。”
“陛下倒是年年派遣刺史弹劾两千石贪赃枉法,但多数都是抓个没靠山,没背景的人抵罪。”
“满朝贪腐,满朝硕鼠,令人心惊。”
“就连那永乐宫也是出了名的……”
“咳咳。”刘虞咳嗽了一声,说官员可以,说太后就不行了。
刘宽叹了口气,看向众人:“这些话,出了这个门,我们都不会认。”
“只是在这说些交心的话。”
“我们都是汉室宗亲,汉家若倒了,树倒猢狲散啊。”
“若真有这么一日,你我又能如何独存呢。”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
室内的檀香似乎更加浓郁了。
刘备不禁感慨:“太尉所言极是。”
“昔年在家乡,备最敬佩党人风骨。看他们抨击时政,为民请命,备立志要做一个清流君子,扫除朝中污浊。可如今入朝亲眼得见,才知道真伪。”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失望:
“清流君子道貌岸然,私下里却结党营私,满口仁义道德,却对百姓疾苦视而不见。更可悲的是,他们宁可坐视国势日衰,也不愿放下成见,共渡难关。”
说到这里,刘备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
“鲜卑人口不及大汉一郡,兵甲更是粗陋,却能压得我朝数十年抬不起头。羌人归附我朝数百年,本可为我所用化为西部屏障,却被贪官污吏逼得铤而走险,掀起大乱,致使战乱百年,关中化为千里荒芜,西京宗庙陵寝尽遭践踏。”
他握紧双拳,指节发白:
“每思及此,备深以为耻!当世真无英雄,才让这些跳梁小丑猖獗至此。国家就是毁在这些蛀虫手里!若备有足够的基业,有助力,必当扫平鲜卑,安抚西羌,还大汉一个朗朗乾坤!”
刘焉闻言大笑:
“玄德好大的口气!不过……”他收起笑容,正色道:“这份志气,确实难得。”
刘虞郑重地说:
“君郎所言差异,这不是口气大,是本事大。我们这些人生来就在宗室名牒,靠着祖荫补为郎中。而玄德之父不过一介县吏,他能走到今日,与我们同席而坐,其间艰辛可想而知。”
他看向刘备的目光中带着钦佩。
“从一介孤儿到封侯拜将,玄德每一步都是靠着实打实的军功。都说乱世出英雄,我看此言不虚。”
“英雄?”刘岱挑眉,语气中带着质疑。
“聪明秀出谓之英,胆力过人谓之雄。英和雄两个字一直是形容不同者,直到刘邵在《人物志》,将太祖皇帝以英雄并列称之,世人方知何为英雄。自古以来,能当得起英雄二字的,除了太祖皇帝还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