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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弟子玄德忠义无双,自当垂名士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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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师!元瑜!”

  刘备的声音带着激动,深深一揖:“不想竟在此地相遇!”

  蔡邕闻声转头,看到刘备,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之色,紧走几步上前,用力抓住刘备的双臂:

  “玄德!许久不见,老夫正愁没机会寻你,不想天意如此,竟在街头邂逅。”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刘备身后娴静而立的冯妤身上,带着探询。

  刘备连忙引荐:

  “蔡师,这是拙荆冯姬。”

  又对冯妤温言道:“素衣,这位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恩师。”

  冯妤连忙敛衽行礼,姿态端庄:

  “妾身见过蔡师。久闻蔡师大名,郎君常念及师恩深重,今日得见尊颜,幸甚至哉。”

  蔡邕仔细打量冯妤,见她容貌秀丽,举止有度,眼中流露出欣慰,捋须笑道:

  “好!好!端庄娴雅,与玄德正是佳偶天成!玄德,你有福气啊!”

  一旁的阮瑀也笑着上前见礼,目光扫过刘备,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玄德兄,别来无恙?弟前日奉师命,新作了一篇《朔州赋》,正想着寻个机会请玄德兄斧正,不想在此巧遇。”

  他说着,已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卷系着青色丝带的竹简,双手恭敬地奉上。

  “此文乃为颂扬兄台朔方之功而作,若蒙不弃,还请兄台过目。若能得兄首肯,弟亦与有荣焉。”

  刘备心中感动,双手接过竹简,郑重展开。

  但见竹简之上,阮瑀那清峻有力的八分书如行云流水:

  “铁骑出云中,霜刃指苍穹。朔风卷大纛,胡尘蔽日寒。玄德奋神武,提剑扫凶顽。临戎城头血,鸡鹿奏凯歌歌……”

  赋文辞采飞扬,气势雄浑,将刘备率孤军北上、血战胡虏、克复三郡的功业描绘得惊心动魄,栩栩如生。

  尤其后半段赞其安抚流民、重建朔州的仁政,更是写的壮阔激昂。

  刘备看得心潮澎湃,不禁动容:

  “元瑜高才!此文雄奇瑰丽,备……何德何能,当此盛誉!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蔡邕在一旁朗声笑道:

  “玄德过谦了,你这等挽狂澜于既倒、拯生民于水火的功业,正当流传青史,昭彰后世!让天下人都知晓,我大汉还有你这等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我们蔡门一脉,好不容易出了你这等经天纬地之才,岂能任由朝堂之上那些庸碌之辈,乱泼脏水?”

  老者话语间充满了为师者的自豪与回护之意,更透着一丝对朝堂现状的愤懑。

  刘备闻之动容。

  他与蔡邕相处的时间,远不如与卢植长久。

  卢师学识渊博,刚正不阿,但身处庙堂高位日久,难免沾染清流士大夫的自矜与对寒门边将的疏离。

  而蔡邕,历经宦海沉浮,几度生死流亡,早已看透世情,识人更重品性肝胆。

  他对刘备这出身微末、凭军功崛起的弟子,没有丝毫芥蒂,反而因其在边塞的担当而倍加欣赏。

  此番秘密回京,想必也是为了借刘备此刻风头,为其发声。

  同时,也未尝不是为自己寻求一条出路,毕竟,带着两个女儿常年流亡,绝非长久之计。

  刘备心下了然,当即邀请蔡邕与阮瑀:

  “蔡师,元瑜,此处非叙话之所。前面有家酒肆颇为清雅,不如移步小坐,容备略备薄酒,以谢师恩及元瑜赠赋之情?”

  四人步入附近一家名为“松风舍”的酒肆。

  刘备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静阁间,屏退闲杂。

  阁内陈设古朴,竹帘低垂,滤去街市的喧嚣,唯余炭火煨酒的轻响和淡淡的松香。

  酒过三巡,刘备关切地问:

  “蔡师此番回京,一路可还顺利?为何不早些告知备?若知蔡师归来,备定当亲迎于道左。”

  蔡邕放下酒杯,摆手叹道:

  “上月得元瑜传信,言及你在朔方功业,老夫心潮难平。想着年节已至,便先回了陈留老家一趟,想看看族人近况,祭拜祭拜先祖。不想在陈留竟巧遇元瑜。”

  他看了一眼阮瑀,继续道。

  “元瑜言及你在雒阳根基尚浅,恐有功高遭忌之忧。老夫思来想去,与其坐视你被那些只知清谈的清流泼脏水,不如老夫这把老骨头再动一动。

  借你这实打实的功业,在士林之中,替你好好扬一扬名!哼,谁曾想,老夫笔锋一动,倒真让你玄德之名,传遍了这东京士林!”

  他语气带着一丝文人的傲然与狡黠,仿佛做了一件得意之事。

  刘备心中暖流涌动,更添几分酸涩。蔡邕此举,看似借他扬名,实则是用自己的声望为他铺路,更是将自己也押上了台面。

  秦汉两朝当官可都是举荐制的,举子出了问题,举主也连坐的。

  阮瑀见气氛融洽,趁机正色道:

  “玄德兄,蔡师这些年隐姓埋名,四处漂泊,实非长久之计。如今阳球、王甫等奸佞已除,朝局或有转圜之机。玄德兄此番立此大功,圣眷正隆,不知可否寻机在陛下面前,为蔡师陈情一二?”

  刘备毫不犹豫,郑重颔首:

  “元瑜兄所言,正是备心中所想!此番大朝会,陛下若问起朔州之事,备定当伺机进言。

  陛下素来欣赏蔡师才情与气节,当年若非阳球、王甫等构陷逼迫,断不会将蔡师远徙。如今奸佞伏诛,正是为蔡师昭雪之时!”

  蔡邕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掠过一丝忧虑:

  “那……曹节那边……”

  刘备目光沉静,语气却斩钉截铁:

  “蔡师放心!天地君亲师,不敬师者,禽兽不如!备既为蔡门弟子,此事责无旁贷!纵使曹令君因此不悦,乃至迁怒于备,将备也免官去职,流放朔方……那又如何?”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备当校尉,是为守边,备为小卒,亦是为守边!此心不改,此志不移!只要能为恩师洗刷冤屈,备无惧任何代价。”

  “好!”蔡邕猛地一拍桌案,须发微颤,眼中竟有些湿润。

  “好一个‘此心不改,此志不移’!玄德,为师……没有看错你!”他端起酒杯,手竟有些抖。

  冯妤安静地坐在刘备身侧,听着夫君这番掷地有声的肺腑之言,看着他面对当世大儒和名士时那份从容不迫、坦荡磊落的气度,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柔情蜜意。

  她悄悄抬眼凝视着刘备的侧脸,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那深邃而坚定的眼眸,此刻都散发着令人心折的光芒。

  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嫁的不仅仅是一个威震北疆的边将,更是一个顶天立地、有情有义的真英雄。

  “说得好啊玄德兄!”

  阮瑀也击节赞叹,目光转向蔡邕,带着一丝感慨。

  “蔡师,学生早说过,玄德兄为人,比孟德兄更显赤诚可靠。同样是师门弟子,曹孟德这些年高居议郎,为党人鸣冤之声不绝于耳,可曾见他为恩师您的冤屈说过半句公道话?

  无非是怕触怒了曹节,被发配到西域,真去做他那心心念念的‘征西将军’罢了!呵。”

  此言一出,蔡邕神色复杂,刘备亦若有所思。

  三人相视,最终化作一阵大笑。

  笑声在小小的阁间里回荡,冲淡了些许沉重的气氛。

  刘备一直陪着蔡邕叙谈至正午时分。

  眼见日头升起,蔡邕挂念着陈留暂居之所,便由阮瑀护送,准备离开雒阳这个是非之地。

  酒肆门外,长亭古道。

  阮瑀已套好一辆简朴的青布马车。

  蔡邕拉着刘备的手,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欣慰,更有深深的忧虑。

  他用力握紧刘备的手,语重心长,字字千钧:

  “玄德,为师此去,山高水长。朝堂之上,波谲云诡,非比朔方战场那般明刀明剑。为师不在朝中,能帮衬你的地方有限。

  你……千万要慎之又慎!凡事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莫要学为师当年,心直口快,藏不住话,终被小人所乘,落得半生漂泊……”

  刘备心中沉甸甸的,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蔡邕深深一揖到地:

  “蔡师金玉良言,学生铭记五内!定当谨守心志,不负师恩!”

  蔡邕看着眼前这个英挺而沉毅的弟子,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在阮瑀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青布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着陈留的方向渐行渐远。

  刘备伫立原地,目光追随着那辆承载着师恩与牵挂的马车,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融入冬日苍茫的天色之中。

  朔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袂,带来刺骨的寒意。

  冯妤轻轻走到他身边,柔声道:

  “夫君对蔡师的情意,似乎……比卢师还要深厚些?”

  刘备收回目光,默然片刻,才缓缓道:

  “卢师待我,自是恩重如山。然情意深浅,不在名分,而在彼此付出。

  蔡师于我,是在最微末之时相识相知。他虽落魄,却真心视我为弟子,倾囊相授,更在我初露头角时,不惜以残烛之年、戴罪之身,冒险回京为我张目……此等情谊,备,永世难忘。”

  他顿了顿,看向冯妤:“他今日来找我,非为索取。若他真怕连累我而避而不见,那才是真正的生分了。”

  冯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夫君心中那份情义,厚重如山。

  为驱散离别的愁绪,也为了兑现带冯妤看看雒阳的承诺,刘备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让车夫绕着雒阳繁华的南市转了一圈。

  冯妤难得与夫君有这般悠闲独处的时光,看着琳琅满目的市集、奇装异服的胡商、精彩纷呈的百戏,脸上重新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暂时忘却了深宅的束缚。

  然而,刘备的心绪却如这雒阳的天空,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两件大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其一,此番奉密旨回京,核心目标是扳倒权势熏天的曹节。

  此事关乎国本,更牵涉无数身家性命。

  若运作不当,未能促使曹节平稳交权,必将引发一场惨烈的政变。

  更棘手的是,冯家与曹节关系匪浅,冯方更是曹节女婿。

  一旦倒曹,冯家必受牵连,冯妤作为冯家女、刘备妻,处境将极其尴尬危险。

  如何既能完成使命,又能保全妻子及其父母?这需要极其精妙的运作。

  其二,便是蔡邕之事。

  为他平反昭雪,于公于私都义不容辞。

  正如皇甫嵩所言,在这雒阳的名利场,要做大事,必须有人脉。

  同为蔡门弟子的阮瑀,才华横溢,未来必是同门助力。

  帮蔡邕,既是报师恩,也是为自己在士林中扎下根基。

  更为关键的是,倒曹之后,他刘备绝不能去做下一个“浊流魁首”,陷入与清流无休止的党争漩涡。

  如何借倒曹之势,顺势从浊流中抽身?这盘棋局,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思虑至此,刘备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冯妤敏锐地察觉到夫君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她虽不知具体,却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压力。

  她乖巧地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拉了拉刘备的衣袖,低声道:

  “夫君,出来久了,我们……回府吧?想必父亲也等得急了。”

  刘备看着妻子善解人意的模样,心中愧疚,点了点头:

  “好,听素衣的。”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步广里冯府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就在即将抵达冯府所在的巷口时,前方一人一骑疾驰而来,堪堪在刘备车驾前勒马停住,马匹扬蹄嘶鸣,带起一片尘土。

  来人正是议郎曹操。他一身黑色袍服,风尘仆仆,看到刘备车驾,立刻翻身下马,几步抢到车前:

  “哎呀!玄德!可算找到你了!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你万万不可回府!”

  “万万不可回府。”

  “那陆上悍鬼据说要杀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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