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杜陵,寒门小院,杜阳里。
这处村聚不大,比之楼桑聚还小些。
不过两地的乡里布局确实很像,不像是内地那种平坦的乡村,而是遍地可见的小型邬堡。
关中虽然隶属于司隶,但其实在东汉常年就是边塞。
汉代政权只扩散到了县一级,乡村采取的模式是由宗族自治管理,官府不会太多干涉乡村的事务。
因此,乡间的豪强地主是实际上的管理者。
一旦战乱发生,这些豪强地主往往会组织乡民建造坞堡,组织人丁,以保护本地的财产。
在东汉中期,为了防范羌乱,几乎整个关中都已经堡垒化。
杜阳里的这些邬堡,让刘备想起了在辽西当县长的日子。
赵云所在的常山还属于相对靠近内地的郡县,见到往昔繁华的关中变得如此凋敝,一时间感慨万千。
“难怪,世人都说,关西出将,关东出相,健儿武勇,实过诸州。此地民风好武,遍地邬堡。勿论男女都甚是彪悍啊。”
刘备点头:“常年打仗的地方,兵员素质不会差。”
三人留下护卫,进入了杜阳里。
里门口的几株老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土坯垒砌的院墙则大多十分高大,看来是为了防范凉州叛军设计的。
刘备走入里中,看到的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军事化农庄。
继续往前走,在一处尤为简陋的院落外,却围拢着三五个邻里乡人。
他们正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院内,一个少年正被一个手持扫帚、面色不善的妇人追打着赶出门来。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清瘦,穿着一件肘部和下摆处打着深色补丁的麻布深衣,衣物虽然洗得干净,却难掩其贫寒。
他面容称不上英俊,但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静和隐忍,嘴唇紧抿,面对妇人的责打,他只是微微侧身躲避,并不还手,也不出言顶撞。
“吃我的,穿我的,整日里就知道读那些没用的破竹简!能当饭吃吗?还不快去砍柴!”
那妇人,正是杜畿的继母张氏,她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市井妇人的刻薄与戾气,挥舞着扫帚,骂骂咧咧。
邻舍一个老翁看不过去,出声劝道:
“杜家嫂子,伯侯这孩子平日里孝顺得很,你何苦如此相逼?”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接口:
“就是,三天两头这般打骂,不给饭吃,便是继母,也该有些慈心才是。伯侯这孩子,自他爹去了,何曾亏待过你?日日劳作,奉养于你,这般好的孩儿,哪里去找?”
张氏闻言,非但不收敛,反而将扫帚往地上一顿,双手叉腰,声音拔得更高:
“我家的事,要你们这些外人来嚼舌根?他孝顺?他孝顺就该多砍柴,多换些米粮回来,读那些书,能读出粟米来吗?都给我滚远点。”
这时,三个外人走入人群中,一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为首一人,年轻俊朗,身姿挺拔,他头戴三梁进贤冠,身着京都服官出产的绛地交龙锦。
身后跟着一名文士打扮的随从,以及一位白袍小将,英气勃勃。
刘备目光扫过场中情形,在那少年身上略一停留,然后看向那骂骂咧咧的妇人,微微蹙眉。
他并未立刻出声,而是先问旁边那位老翁:
“老丈,这位张氏……经常如此对待其子吗?”
老翁见刘备气度不凡,连忙躬身回答:
“可不是嘛!三天两头,家常便饭了。唉,还是杜伯侯性情好啊,十年如一日,对待他这继母恭敬孝顺从未改变。这要是换了别家儿郎,怕是早就打跑了……”
刘备闻言,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轻声道:
“若真如此,那这少年的心性,确实了不起。”
此时,简雍已按捺不住,他本就是豁达不拘的性子,见状上前一步,指着张氏斥道:
“兀那老媪!好生不讲情理,你这继子自其父见背,便尽心赡养于你,你不知感激,反而动辄打骂,不给饭吃,如此苛待,就不怕天道轮回,将来老了动弹不得,被他丢出去喂了野狗豺狼?”
张氏正在气头上,见有人敢指责她,而且是几个外乡人,顿时火冒三丈,横眉倒竖,将扫帚指向简雍:
“哪里来的狂徒,敢管老娘的家事?我打我儿,干你何事?再敢多嘴,连你一块打!”
“打我?”
简雍不怒反笑,他本就机辩,此刻更是带上几分戏谑。
“你打个试试?你可知我等是何等身份?打了我,报到官里,怕你这老媪吃罪不起,到时枷锁上身,可莫要后悔!”
张氏此时才仔细打量来人,目光首先就被刘备那顶三梁进贤冠和一身华贵的绛锦深衣吸引。
她虽是个村妇,但也知晓些规矩。
进贤冠,前高七寸,长八寸,后高三寸,乃是士大夫以上方能佩戴。
一梁为下大夫,两梁为二千石高官或再命大夫,这三梁……那可是上大夫、公侯之服!
再看那衣料纹饰,分明是京都服官监制的精品。此人年纪轻轻,竟是位侯爷?
想到此处,张氏脸上的戾气瞬间被惊恐取代,手中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奴……奴家有眼无珠,不知君侯大驾光临,冲撞了贵人,还望君侯恕罪!恕罪啊!”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
汉代人除了第一次见皇帝需要跪拜,其他时候拱手行礼便可。
这妇人是真被吓怕了。
刘备见状,温和道:
“张媪请起,不必行此大礼,我等路过而已。”
这时,那少年杜畿也已镇定下来,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冠,上前几步,对着刘备躬身长揖:
“小子京兆杜畿,字伯侯,拜见君侯。”
刘备看着他行礼的姿态,不卑不亢,虽身处窘境,礼数却一丝不苟,心中又添一分赞许。
“我等一路风尘,想在此讨杯茶,不知杜郎何意?”
杜畿拱手,示意道:“君侯光临寒舍,乃是小人福分,请。”
院外围观的人群见此议论声更大了,有人低语:
“这年轻君侯怎会来我们这穷乡僻壤?”
“莫非是看上了杜家寡妇?”
“胡说什么,没看见人家是冲着杜伯侯来的吗?怕是伯侯的孝名传出去了……”
进入那间低矮昏暗的土坯房,更是家徒四壁,除了一案、一榻、几个蒲团和墙角堆放的少许竹简,几乎别无长物。
张氏此刻战战兢兢,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刘备,心中又是害怕,又隐隐有一丝期待,不知这天降的贵人,究竟是看中了杜畿的名声,还是……她不敢深想。
汉代娶寡妇很常见,尤其是还有些姿色的寡妇。
哎呀,要是真被君侯看上了,那真是泼天富贵。
杜畿看到刘备一进屋便打量环境,心中已然明了几分,应当是为了自己的贤名而来的。
他恭敬地请刘备、简雍、赵云在仅有的几个蒲团上坐下,自己则垂手立于一旁,试探着问道:
“小子冒昧,敢问君侯,是從雒阳而来,还是京兆尹府上的贵人?”
刘备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都不是,只是路过此地,见村口喧哗,过来看看,顺便讨杯水喝。”
杜畿闻言,不再多问,转身去灶间,小心翼翼地用粗陶碗端来了三碗茶汤,依次奉给刘备、简雍和赵云。
“乡野之地,怠慢君侯了。”
刘备接过,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这四壁萧然,心中感慨。
他自己亦是寒微出身,年少早孤,深知真正的贫寒士子是何光景。
他放下陶碗,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伯侯,想当官吗?”
此言一出,杜畿身形微微一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谨慎地回答:
“君侯……为何如此说?小子才疏学浅,岂敢有此妄念。”
刘备缓缓道:
“伯侯不必过谦。你虽年少,却已知名郡中,这孝行名声,经营得不易。
身处逆境,而能隐忍奋发,更兼读书明理,此等心性与才干,备,颇为欣赏。”
杜畿和张氏闻言眼神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