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蒙不弃,敢请刘君入府,某愿为刘君接风洗尘。”
刘备微微颔首,只对张氏拱手道:“令荆平安便好。备本所当为,不足挂齿。”
汉代称呼妻子为荆。令荆是尊称,拙荆是自称。
夫人这一称谓通常用只于诸侯的妻子。
封侯之后,男子有资格进入中央的奉朝请,妻子才能被尊称为某某夫人。
甄逸见刘备立下救命之恩,却面无矫色,心底是更加欢喜了。
府门洞开,众人被恭敬迎入甄府。
一踏入府内,更是别有洞天。
雕梁画栋自不必提,回廊环绕着巨大的池塘和精心堆叠的太湖石假山,虽是秋日,亦有百花疏落,暗香浮动。
最令人瞩目的是,沿途花窗、摆件、乃至几案上,随处可见各色白玉、碧玉、黄玉雕琢的精美器物——璜、璧、琮、觹、把件,温润内敛,在冬日的微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间或有造型独特的青铜器皿,其上纹饰带有明显的鲜虞风格,却与华夏神兽巧妙融合,显得古朴神秘又气韵生动。
甄逸令人点燃熏香后,一股清雅的香韵与淡淡的玉石特有的凉意弥漫其间,令人心神为之一清。
这便是中山国富甲一方的甄氏底蕴!
“好!好地方!”
“在幽州没见过这么大富大贵之家啊。”
张飞这粗豪汉子也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
刘备撞了撞张飞的肩膀:“益德。”
张飞这才守住嘴。
刘备行走在这白玉天地间,步伐沉稳依旧,没有丝毫艳羡实则。
他目光扫过那些价值连城的玉璧铜器,眼神平静深邃。
这如画的无极,不过是过眼云烟。
前方并州的烽火,才是归宿。
仆役恭敬引导宾客穿过曲折的回廊,行至一座宽敞明亮的厅堂。
甄逸谦恭地请刘备上座,命人奉上名贵的香茶与精细茶点。
婢女们步履轻盈,动作流畅,显然经受过极好的训练,她们为徐晃、张飞等将领也奉上了茶汤。
厅堂四壁悬挂着精美的山水画作,墙角摆放着几尊造型古朴大气的青铜鼎彝,器腹周身蟠伏着形态夸张、带有明显戎狄风格的兽纹。
倒也不是甄家出身鲜虞,人家祖上是正儿八经的孔家后人……
在新莽朝巴结王莽上位,两代人都当了大司马,还都裂土封公。
若不是光武屠莽,甄家人真就是一方霸主了。
刘备念此事,心道是,找甄家当金主,只怕是来对了。
这种大富大贵之家,根基雄厚,他俩子孙未来个个举孝廉,根本就不差钱……
侍女舞过,庖厨开始上菜。
为表谢意,甄逸那真是摆出了阔绰架势。
四海珍馐,无不上齐。
刘备见此反倒有些受宠若惊:“甄公不必如此,寻常待之便可。”
哪晓得甄逸丝毫没客气:“刘君莫要多虑,只比寻常多几道菜品而已。”
合着这还是人家家常菜啊……
刘备没多说了。
酒宴过半。
甄逸再度起身,向着刘备郑重长揖:
“刘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逸思之再三,可允诺刘君一件事。”
“但凡我做得到,甄家一定全力而为。”
刘备就在等甄逸这句话。
“甄公此言当真?”
甄逸话锋一转:
“听闻刘君连番大战,麾下人马益众,又不愿抄掠乡野,这钱粮辎重所费,恐非小数。这应当是刘郎目下困扰之事,逸不才,愿倾家之资,助将军安境保民!以表寸心!”
此言一出,厅堂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甄逸是个明白人啊……
张飞刚端起羽殇的手僵在半空,铜铃大眼瞪得溜圆,看看丰神俊朗的刘备,又看看甄逸真诚老实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哝了一句“大方的有点离谱了吧……”,这话被旁边的徐晃以眼神制止住。
赵云、韩当等人也都神色古怪,目光下意识瞥向自家统帅。
在中山国这种地界,如是老实人,那这些商人也发不了财。
正所谓无奸不商,精通投机倒把的甄家,能在新莽末年抓住机遇,混成一方诸侯。
看着王莽没落又转投光武,这种眼力劲儿和站队的果断,估计全天下都没几家比得上。
要是说刘备救了妻子,甄逸出点钱打发了很正常。
甄逸一开口,愿以倾家之资,以表寸心。
这就不简单了。
一直安静坐在甄逸身旁的张氏微微低头,见刘备不说话,张氏也脸色微变,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最终没有发言。
一时间,堂内气氛变得极其复杂微妙。
感激是真,报恩是真,但这世上绝对不存在平白无故的赠予。
甄家赌的不是汉军出塞后能打出什么样的战果。
他赌的是刘备这个人未来能在大汉朝堂上站稳脚跟。
甄逸想效仿吕不韦,来保得甄家未来也能在朝堂上得到一席之地。
换句话说,这是用实际利益将两家绑定。
就如同糜竺将糜家绑在刘备战车上一样,赌的是未来,而不是现在。
然而,对方与自己只是初见,为何会如此行事呢,背后定有隐情。
此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
刘备端坐案后,面上渐渐起了波澜。
温热的酒菜在他眼前氤氲出白色雾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眸光。他缓缓举起羽殇,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甄逸热切期盼的眼神:
“甄公厚意,备铭感于心。若甄公愿为剿寇兴汉出一份力,备代麾下将士拜谢。然——”
“天下英雄多入过江之鲫,备根基不深,亦无宗族帮衬,甄公为何独独看中刘备。”
甄逸眼中露出一丝无奈。
其实倒也不是他眼光独特。
历史线甄家到他这一代穷的只剩下钱了,祖上的辉煌早已不在。
甄逸混了一辈子也就是个八百石的县令,还不如刘备呢。
当不了大官,就意味着无法培养门生故吏,形成世代三公九卿的特权,没有权势那就无法长期维持家族的财富,只能依附其他势力。
历史上,甄家先是押宝何进,花钱举孝廉让二儿子进入何进幕府,没多久何进倒了……
刚看公孙瓒倒下,下定决心押宝袁绍,嫁女儿给袁熙,没多久袁绍也倒了。
妻妾珍宝被冲进邺城的曹家人抢的干干净净,小女儿甄宓更是被曹操曹丕两人抢……闹得丑闻遍布天下。
没有军阀支持,正在没落的小家族还处在边关,是很难生存的。
尤其是在乱世,缺乏强力保护,太过有钱反而是种罪过……
甄家迫切的需要改变目前的局面,比起向上选择一方势力依附,向下投资的回报显然更高。
“整个大汉的边塞都在萎缩。”
“每个州,每个郡都在撤边。”
“迟早有一天,我中山国会成为边塞。”
“边将不断弃土,百姓没有田地可以逃走,我甄家世代根基在此,能往哪逃?”
“当此乱世,唯有刘君愿意北击胡人,护我汉疆。”
“逸纵然愚昧,也不会坐视中山沦为最前线。”
“于公于私,都是要支持刘君北伐的。”
“再说了,常山贼被清剿后,今后拙荆回常山也安全许多。”
“这都得仰仗刘君啊。”
刘备思虑再三,甄逸这话说的三分真,七分假。
但愿意出钱这事儿应当不假。
“甄公明断,若天下人皆如此,我大汉边塞无虞了!”
厅堂内一时的沉默顿时被笑声化解。
二人虽未言及最核心的事宜,但都已了然于胸。
家族和家族之间得结盟,往往深度绑定利益。
这种事儿无关国家。
甄家出钱帮助刘备更上一层楼,未来刘备必然要给甄家带来回报的。
此事就算不摆在台面上,也是各方人士心知肚明的。
如果下错注了呢?
出点钱,对于甄家来说伤不到根基。
东汉社会通货膨胀严重,商品经济十分发达,在西汉初年几乎见不到太多家财过亿的大商人。
而在东汉豪强社会这则是普遍现象。
这笔军资对于刘备来说,恰如久旱逢甘露。
甄逸赌对了。
他很快就能看到回报。
“甄公打算捐多少军资。”
“三千万,够不够!”
“不够,在加三千万!”
“暂时够了!”刘备没想到甄逸出手这么阔绰。
三千万铜子儿,都能装好几车呢。
汉代可没有银票,只有金银丝绢作为等价物。
有了这笔钱,刘备就能武装出一支强大的骑士部队。
等到出塞之日,檀石槐就会明白,满饷的汉兵有多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