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
忽然,他看见马车后面拖着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是那新郎。
他被拴在马车后面,在雪地里被拖着跑。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马车越走越快,新郎的身影越来越小。
忽然,马车上传来一阵哄笑。
糜竺看见,袁仁达站在车上,手里拿着一把弓。
他搭箭拉弓,对准了后面——
一箭。
正中新郎后背。
新郎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再也没起来。
又是一箭。
又是一箭。
袁仁达和那几个随从,竟像是在比赛射箭,一箭接一箭地射向那个已经死去的尸体。
射够了,袁仁达挥挥手。随从割断绳子,将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丢在雪地里。
马车扬长而去。
雪还在下,很快覆盖了那道血痕,覆盖了那具尸体。
糜竺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那个少年回来结酒钱了。
“店家,结账了。”
酒肆内半响无人答。
只有鼻青脸肿的老头在一片狼藉的酒肆中哭诉。
刘备站在雪地里,望着那具尸体。
他的脸上一片苍白。
可糜竺看见,他眼中的杀意,比这漫天大雪还要冷。
“这是……”刘备哑声道。
糜竺摇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备走到那具尸体前,蹲下身,轻轻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站起身,转身向酒肆走去。
店家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额头上的血已经凝成了冰。
“老翁。”刘备轻声道,“令爱呢?”
店家没有回答。
他只是不停地磕头,不停地磕头,仿佛已经疯了一样。
“别问了,别问了,南阳、雒阳那不可问啊。”
“小兄弟,你赶紧走吧。”
刘备丢下一袋剪边五铢,沉默片刻,随后转身离开。
糜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只是站在雪地里,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
那天,糜竺没有离开雒阳。
或许是同样出身七科谪的同病相怜,他去了酒肆,帮店家收拾残局。
那姑娘的父亲疯了,一直跪在那里磕头,他只好把他扶进屋里,生了一盆火,让他暖和些。
然后他去了南市外,托人找到那具女子的尸体,用草席裹了,挖了个坑就着其夫一起埋了。
一回头,就传出这家酒肆的店家上吊的消息。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
糜竺去县署开具了过所和文书,另寻了个旅店住了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反正买学历也买不到。
干脆第二天一早,就收拾行囊,准备离开。
可鬼使神差的,他又去了南市的哪家酒肆。
酒肆的门关着。
门上那对红纸喜字,已经被雪打湿,残破不堪。
糜竺站在门前,久久不动。
就在这时,一辆轺车从他身边驶过。
车帘掀开,雒阳令走下轺车,开始差人封锁酒肆。
“都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人找出来。”
“敢杀袁家三公子,要是今日抓不到人,我的官儿丢了,你们也别想好过,都给我抓。”
整个南市闹作一团。
糜芳心下大惊,这般时候,要是雒阳令抓不到人,随便就会在路边抓人抵罪。
“大兄,愣着干嘛,雒阳待不下去了,快跑。”
糜竺心下慌张,随着人群乱跑,好不容易上了轺车。
却看见一人脚步匆匆的与他迎面相撞。
刘备满脸是血,眼神空洞,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显然第一次杀人,脸上还有些惶恐。
糜竺愣住了。
刘备看见他,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片刻,身后的县兵已至,糜竺忽然将他拉了上去,驱赶马车快速离开。
“你……”他压低声音,“你做了什么?”
刘备没有说话。
糜竺看见,他的衣襟上,有血迹。他的手上,有血迹。他的眼中,有还未散尽的杀意。
糜竺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明白了。
糜竺一边驾车,一边低声道。
“南市虽然在雒阳城外,但若没有县令开具的过所,你过不了关津。”
刘备望着他,低声道:
“昨日我就去县署,开具了过所。”
“还挺聪明。”糜竺驾车向城门驶去。
走了一程,糜竺回头看了一眼雒阳城。
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垂下眼神,低声看向身边的少年。
“你杀了他?”
刘备点头。
糜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轻声道,“杀得好,行事痛快。”
刘备望着他,眼中有些复杂的光芒。
“敢问大名?”糜竺问。
“刘备,字玄德。”
刘备望着他,久久无言。
“敢问君之大名,此番恩德,备来日必报。”
“算了,我看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我帮了你,来日你若落网可不要供出我。”糜竺笑道。
“君放心,备不会。”
糜竺点点头:“你得去边地躲几年,避避风头。最好不要再回来了。”
“还有,日后行事不要如此鲁莽,最好给自己起个道上的混号儿,去混游侠,混山贼都好过。”
“君身负勇力,总会有人需要你的。”
轵车在雪地里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糜竺不知道,这个少年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只是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对的事。
一件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事。
临了,出了雒阳县,糜竺递给了刘备一包盘缠。
“就送你到这儿。”
刘备拱手:“若备有登青云之日,必报君救命之恩。”
大雪纷飞,掩盖了雒阳郊外。
……
“后来呢?”卫兹的声音把糜竺拉回现实。
糜竺望着窗外的月光,轻声道:
“后来,多年不知音讯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糜竺苦笑。
“我再也没见过他,也没听过他,很多年以后,边塞出现了一个叫知命郎的游侠,后来我才得知,这知命郎啊,就是刘玄德,那时也觉得是个巧合,直到前两年,听说他在塞北大破鲜卑,名震天下,以卢植为师,我才能确定,这就是当初我救的那人。”
糜竺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那时候我便想,当年那个少年,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卫兹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对糜竺郑重一揖。
“子仲。”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卫兹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今日,我佩服你。”
糜竺连忙扶他:“子许何出此言?”
卫兹正色道:
“当年你若不救他,便没有今日的刘玄德。子仲之侠义,不下于刘玄德也。”
糜竺望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子许……既然知晓此事……”
卫兹摆摆手,端起酒盏:
“我卫兹最敬重侠义之人。刘玄德为国为民,铁血丹心,我不仅不会揭发他,还会为他保守秘密。”
“此君之行,令在下钦佩。”
他一饮而尽,放下酒盏,目光灼灼。
“子仲,今夜我们就去会会刘玄德。”
糜竺望着他,缓缓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
颍阴传舍,夜深人静。
刘备坐在案前,就着烛火,翻看一卷卷简牍。
那是杜畿送来的徙边预算,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眉头紧锁。
南匈奴内部的反汉势力暂时安抚住了。
但迁徙流民二十万,就算每人每月口粮仅发二石,一个月就是四十万石。
北方多小麦和粟,要脱壳的,实际上人均粮食还得减重。
再往下降低标准,那准定会动荡起来。
从颍川到朔州、关中、并州,多数流民路上要走至少两个月,前后二十万分批次迁徙,估计全程得三四个月。
四个月就是一百六十万石粮食。
到了边地,要建房,要开荒,要购置农具耕牛,要撑到明年春四月才能受到第一季冬小麦。
就算再快,第一批流民安置起来,赶得上种夏豆,秋季有一季口粮,但多数流民还得依靠财政供养到明年夏季。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汉末流民问题太大了,根本就不是寻常小说里写的给个地就完了。
要是这么简单,汉末也不会社会大崩溃,几百万流民四处流窜,人相食了。
就是给土地,没有配套养活他们的措施,没有轻徭薄役,流民根本就不愿意种地。
你给他土地,他也会跑,百姓饿死都不愿意种地,这就是汉末面临的现实。
因为比起当流寇人相食,苛捐杂税更能吃人。
刘备算了一遍又一遍,数字越来越大,缺口也越来越大。
之前估算的财政预算还是有一个大缺口需要填补。
“还差两成。”刘备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朔州的财政要维持朔州军作战,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加上这笔迁徙安置的费用确实很难……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摇曳不定。
自古安民,就是最难的事。
汉代其实是因为流民问题无法解决,才慢慢积累成社会大崩溃的。他刘备再能干,也不过是一个人。
面对社会大崩溃,只能是补多少算多少吧。
这年头,做实事儿全看良心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明公,”傅燮的声音响起。
“颍川士人已经在动手了。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了他们的头目,那人阳翟郭氏出身,名叫郭援。”
刘备转过身:“郭援?”
“对。”傅燮道。
“此人在长社一带埋伏,准备袭击迁徙的百姓。颍川士人还在放出流言,说明公要跟人牙子卖尽流民,制造混乱,好鼓动流民跑去他们庄园里当佃户。”
刘备点点头,神色平静:
“哼,意料之中。”
“明公,我们是不是要动手了?”
刘备摇头:
“再等等。等他们跳得再高些,摔得才够狠。”
傅燮拱手:“唯。”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
“明公,夜深了,你也早些歇息。”
刘备点头:“好,你们也辛苦了。”
傅燮等人退出,轻轻带上房门。
刘备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估算预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刘备抬起头:“谁?”
“明公,有客来访。”是徐庶的声音。
“这么晚了,谁?”
“自称是东海糜竺,陈留卫兹。”
刘备一怔,随即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看了看徐庶递来的二人名刺:
“请。”
屋门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仪表堂堂,浓眉朗目,穿着青色锦袍,气度不凡。
另一个年岁相若,面容清瘦,穿着灰色深衣,目光沉稳。
刘备拱手:
“京兆刘备,字玄德,不知二位来访所为何事……”
那年轻人笑了。
“玄德好大的忘性。”他缓缓道。
“连雒阳的老友,都不记得了?”
刘备愣住了。
他望着那张温润气度的脸庞,忽然间,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嘴唇动了动,有些难以置信地吐出两个字:
“是君?”
糜竺笑了。
“是。”
“不意,一别多年,昔日知命郎,而今天下名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