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
“听说颍阴有荀家大贤,左君有书信一封,特此面呈荀公,竟不料,诸公也在颍阴。”
钟迪笑道:“我等几家都是老朋友了,在颍川地界拜访友人,这难道不是常理吗?”
简雍道:“自该如此,只是,如今兵荒马乱,国难未平,诸公还敢四处走动,委实是有气魄的。”
钟迪没接话。
荀爽接过竹简,展开细读。信不长,措辞恭谨,先赞颍川人杰地灵,次谢四老在战乱中保全乡土之功,最后提到一事:
备,为使颍川早日恢复元气,拟在颍阴设平乱抚民署,统筹郡中钱粮、户籍、刑狱诸事,凡参与太平道者,查清户籍,一律徙边,颍川乃文教胜地,此中事不可偏废……云云。
信末盖着“左将军印”和“豫州督军御史印”。
荀爽看完,将信递给陈寔,三人传阅后,神色各异。
“左君此举……”钟迪缓缓道。
“是要越过郡府,直接治民?这大抵不是督军御史的指责吧?”
“钟公误会了。”简雍不卑不亢。
“阴府君仍在任上,郡府照常运转。抚民署只为应对非常之时,待地方安定,自当撤销。左君说,颍川经此大乱,若按常例层层上报、批复,恐误事机。故设此署,以便事从权宜。”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手段,这也是为了保护汝颍士人么。哈哈哈。”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厅中四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刘备要直接接管颍川实权,而阴修这个太守,恐怕要坐冷板凳了。
确实,督军御史是东汉战时设置的监军,按理没有办法插手地方政务。
但刘备不仅是督军御史,还是朝廷任命的持节左将军,阴修一个区区二千石太守,怎么跟中二千石的重号将军对抗呢。
“左君思虑周全。”荀爽开口。
“不知署中职司,具体如何安排?”
简雍又取出一卷竹简:
“这是暂拟的章程。设总监一人,由左君兼任。副监四人,分掌钱粮、户籍、刑狱、工造。副监人选,左君希望从颍川本地德高望重者中选聘,任期半年,期满可视情续任或另选。”
他顿了顿,补充道:“左君特别交代,四位先生若肯出山,当以师礼相待,绝不以属吏相视。”
这话给足了面子。
陈寔捋须沉吟:“老夫年迈,恐难当重任……”
“仲弓公过谦了。”简雍笑道。
“左君说,‘梁上君子’之德,天下皆知。若得公坐镇刑狱,颍川可夜不闭户。”
这是引用陈寔当年的典故,他曾在家中捉到小偷,不报官,反而劝其改过自新,留下“梁上君子”的美谈。陈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色,显然没想到刘备连这些细节都清楚。
韩融问:“钱粮一事,责任重大,不知左君属意何人?”
“韩公于钱粮最是精通。”简雍拱手。
“左君说,若蒙不弃,此职非公莫属。”
钟迪见其他三人都有安排,忍不住问:“那老夫呢?”
简雍看向他,神色郑重:
“左君说,钟氏世代律学传家,于法度最是严谨。户籍整理、田亩清查,需刚正不阿之人主持。不知钟公可愿担此任?”
四人一时无言。
刘备这番安排,可谓煞费苦心。
不仅摸清了他们的底细,给出的职位也恰是各自所长,又保全了体面。
更重要的是,这是要他们亲自下场,参与到颍川的重建中。
以往地方官到任,都会拜会士族,三顾茅庐在汉末其实很常见,但一般大家族都不愿意轻易下注。
刘表求诸葛亮老师庞德公出仕,那是求到死都求不出来。
但流官到了地方,也不得不对士族表个态,多半是求个支持,许些好处,彼此维持表面和气。
就算人家不愿下注,那流官也博了个求贤若渴的美名。
就像豫州刺史王允上任第一件事儿,求荀爽出仕,阴修到了颍川当太守第一件事儿,就是把几大家族的人安排的明明白白。
但刘备之前还不允许波才投降,沉重打击了颍川豪强的武装,还准备把流民迁走,转头就又派遣简雍来示好,这是什么意思?
饶是四个活了几十岁的人精,也看不懂刘备的手段了。
“左君……是什么意思。”荀爽轻叹。
简雍起身,深施一礼:
“左君说,乱世之中,非非常之人不能行非常之事。颍川乃天下之中,此处治,则中原可安。四位先生若肯相助,非但是颍川之幸,更是天下苍生之幸。”
“诸位既然心系大汉天下,怎能不出仕朝廷呢?”
“再者说,没有诸位相助,这些流民如何安置?也是个大问题啊。”
钟迪和韩融对视一眼,这是想用流民做交易,换来颍川四长的支持?
不对啊,那你刘备打一棒子又给个胡萝卜算是怎么回事?
“我们可不是左君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之人。”
韩融起身道:“宪和去打听打听,向来是朝廷三公五府并辟,我等都不去,他区区一个左将军,派遣一个长史就想把我们请出仕,笑话,刘玄德未免狂妄。”
五府,指的是三公府加大将军府,太傅府。太傅不常设,一般是四府。
用五府并辟也不出仕来形容颍川四姓并不夸张,在汉魏六朝,隐士是最高段位的名士。
不当官也能控制一方州郡的舆论,这本身就代表家族资源异常庞大。
名士的顶点一定是隐士。
能不当官,还让人求着出仕,这才是真本事。
所以地方官越是求隐士出仕,隐士越是不出仕,越是不出仕,名气就越大。
对比五府并辟,辞而不就的局面,那刘备这个左将军,显然不够分量……
还得是董卓厉害,入了雒阳一掌权就征辟四方名士,你荀爽不来是吧,不来就派兵杀你全家,看你来不来。
哦呦,一转头荀爽去了朝廷当司空,不是干的挺好么。
钟迪和韩融没察觉到刘备话中的威胁。
依旧傲慢的挺着隐士的身份,看不起边塞武夫。
实际上,这是刘备已经在明面上提醒了,颍川的流民我就是要带走,不希望中途发生流民被山匪截杀,官兵被袭击之类的事件。
你颍川四长不愿意出来当官,没问题,继续养你的望去,但你也别找事儿。
那你颍川豪族的部曲能扮作黄巾军惹是生非,我朔州军也未必不能啊……
没事儿冒出几个黄巾贼,骑着马,跑到你家庄园里放把火,放完就跑,你也拦不住。
虽然皇帝的旨意是,灭了贼就行,背后的源头不问。
但怎么灭贼,主动权却掌握在刘备手中,可以灵活操作么。
一群人都是人精,没必要把话说的明明白白。
经历了波才战败,颍川四长也老实了。
再把资源投入到黄巾贼里也没有受益了。
干脆就此止损吧。
最终,荀爽缓缓开口:
“请回复左君,三日后,老夫与三位老友,当亲至县中拜会。”
不是应邀,是拜会。
两字之差,意思已全然不同。
简雍眼中闪过笑意,再揖:
“雍必如实转达。告辞。”
他退出花厅后,四人久久未语。
“慈明。”陈寔终于打破沉默,“你真要出山?”
“不是我要出山。”荀爽望向窗外,庭院中一株老柏亭亭如盖。
“是眼下这个局势,我们不能不动如山了。”
他转身,看着三位老友:“你们不觉得吗?刘玄德这个人,和我们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要的不是我们的支持,他带兵来颍川有目的。”荀爽一字一顿。
钟迪愤懑道:“可这哪里是来请名士的态度,三叩九拜没有,登堂拜父也没有,三请三拒的把戏也没有。”
“舆论也不造势,也不请人围观,我们这么去见他,哪来的面子。”
“简直是笑话!”
“颍川四长,屈膝去见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他凭什么?有这个资格吗?”
“杨赐、袁隗请我出山,我都不去,别说他了。”
荀爽摇头道:“兄以为,刘备就只是刘备?”
“他背后,站着的可是天子。”
“这局棋,其实是我们跟天子在下啊。”
陈寔也道是。
“既然事情都已经被捅到明面上,就差一层纸了,那干脆就跟他刘备见一面好了。”
“老夫也想看看,这名动天下的涿郡武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