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回到草原上继续过苦日子了。”
“好歹在西河郡,每年朝廷都会给与我们财货,帮我们稳定民生,不要忘了,我们吃的是朝廷的俸禄。”
白马铜冷哼一声:“是你大单于吃了朝廷俸禄!”
“我们可没吃。”
说完这话,二人拂袖而去。
确如白马铜所说。
汉故事,供给南单于费直岁一亿九十余万。
这每年一亿钱,养了不少亲汉分子,帮助南匈奴完成汉化。
羌渠一家就属于彻底的精汉分子了。
“大单于,这些人未免太张狂了。”
於夫罗握紧缳首刀:“动手?”
羌渠摇头,拐杖重重顿地:“於夫罗,呼厨泉。”
“儿臣在!”
“匈奴现在太脆弱了,经不起内战。”
“这些年反汉者越来越多,我们可是站在多数牧民的对立面啊,一旦点燃了他们的怒火,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天下大乱,他们要造反,我们没有汉庭帮助,是控制不了部落的。”
“先稳住这些人,帮汉庭平定叛乱,之后在上书朝廷徐徐图之。”
“你二人点齐三千骑兵,三日后南下。记住,既是助战,也是学战。看看汉人是如何打仗的,也看看这天下……将变成什么模样。”
“遵命!”
於夫罗、呼厨泉躬身领命。
……
散帐后,白马铜怒气冲冲回到自己的毡帐。醢落跟了进来,屏退左右。
“你为何拦我?”白马铜抓起皮囊灌了一口马奶酒,狠狠抹去嘴角残渍。
“羌渠老糊涂了!一心当汉人的狗腿子,完全不顾我们匈奴人的死活,就知道拿我们的尸骨去巴结他主子!”
醢落不慌不忙坐下,慢条斯理道:
“我知晓你心机,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能解脱?死的都是我们的人啊!”白马铜瞪眼。
“要眼睁睁看着匈奴儿郎死绝吗?”
“别急,等汉人自己乱到不可收拾吧。”醢落眼中闪过幽光。
“黄巾贼起,八州响应。此战无论胜负,汉朝国力必衰。到那时,才是我们的机会。”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上面用炭笔画着简易的地图:
“反汉之心,非只是你我有,各部都受不了汉庭这般压榨,汉人官吏歧视我们是胡兵,朝廷不给我们发军费,日复一日,伤了匈奴人的心,只要时机一到……揭竿而起,羌渠他压不住的。”
“你以为今日他为何不杀你我,他敢动手,整个西河郡的人都会把他推翻!”
“这是大势,他羌渠拦不住的。”
“这么说,是我太急躁了?”白马铜呼吸急促。
“眼下,我们能拉起的人还不多。”醢落压低声音。
“部落里多数人还念着汉朝的好处,需得等,等汉朝再逼我们一回,等更多的儿郎战死中原,等活不下去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看清那些汉朝官吏贪得无厌的嘴脸……”
他收起羊皮,拍了拍白马铜的肩膀:
“忍耐,我的朋友。狼群捕猎,最忌急躁。”
白马铜沉默良久,终于重重点头。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密谈之时,帐外阴影中,一个少年奴隶正蜷缩在草堆里,将每一句话都听在耳中。
当夜,这少年偷了一匹马,直奔五原。
五原城,州牧府。
“南匈奴恐有异动。”
刘子惠将刚收到的密报递给杜畿,面色凝重。
“州将留下徐、张二位府君是对的。”
厅中坐着耿纪、徐荣、张扬等刘备留守朔州的幕僚,人人神色严峻。
杜畿迅速看完密报,闭目沉思片刻:
“醢落、白马铜……这两人素有反意。两年前使君征调匈奴兵北伐鲜卑,他们的部落便推三阻四,如今朝廷征调助战黄巾,果然按捺不住了。”
“直接发兵,缉拿反贼!”徐荣霍然起身,性如烈火。
“趁其未反,一举剿灭!”
张扬皱眉:
“不妥。南匈奴数十万口,在西河长治久安,若大军冒犯入境,逼反了匈奴人,整个并州都要震动。使君在前线作战,后方岂能生乱?”
耿纪沉吟道:
“我看,南匈奴人厌战是真,但反汉之心尚未显于明处,至少羌渠等人还压得住,眼下天下大乱,不可再生祸端,当以安抚为主,监视为辅。”
众人争论不休。
杜畿开口:“这样,我去一趟西河郡,查清此事,在做计较。”
厅中一静。
“伯侯不可!”刘子惠急道。
“你若有个闪失,使君回来,我等如何交代?”
“正因使君将朔州托付我等,才更不能轻启战端。”杜畿站起身,语气坚定。
“一旦大军出动,便是官逼民反,再无转圜余地。必须有人亲赴西河,探明实情,将此事化解于无形。”
“同时,州里派了官员去了美稷县,也能给羌渠撑腰。”
“一旦羌渠调兵去了冀州,内部空虚,万一出了岔子,不好防备,还是得多做一手准备。”
阎柔沉声道:
“我与你同去。我在幽州时,常与羌胡打交道,知晓他们的心思。”
“我也去。”张扬道:“得需要军队驻防边界。”
杜畿摇头:“张府君需坐镇朔方郡,子健管着五原牧民,也走不开。此行我一人带几个佐吏足矣。”
他见众人还要劝,抬手制止:
“徐府君,请你拨我一百云中精骑。人不要多,多了反而引人戒备。但要精锐,关键时能护我周全。”
张扬看向徐荣。徐荣思考良久,点头:
“可以,但伯侯务必答应,事有不对,立即撤回,不可逞强。”
“自然。”杜畿微笑。
三日后,杜畿带着一百骑兵出五原,向西河郡而去。
……
几乎与此同时,上谷郡沮阳。
幽州乌桓大人的王帐内,气氛同样紧张。
护匈奴中郎将宗员坐在客位,身后站着几名汉军将领。
主位上,丘力居坐在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
下首站着他血气方刚的侄儿蹋顿,众大人正怒视宗员。
“年年征战,年年征兵!”蹋顿的声音在帐中回荡。
“内地的兵都死绝了吗?上次征讨鲜卑,我乌桓死了数千儿郎!尸骨还没运回草原,又要我们南下?”
宗员面色不变,缓缓道:
“黄巾作乱,祸及八州。朝廷征调乌桓义从,是为平乱安民。事成之后,必有厚赏。”
“厚赏?”蹋顿冷笑。
“上次也说厚赏,结果呢?百匹绢布,百石盐巴,一千万钱就打发了?我乌桓儿郎的命,就值这些?”
“蹋顿!”丘力居声音低沉。
“不得对宗将军无礼。”
他坐直身体,看向宗员,脸上堆起笑容:
“将军莫怪,年轻人不懂事。朝廷有令,我乌桓各部自当遵从。”
“三日内,我可集结骑兵。中郎将先行南下,乌桓骑兵随后便到,定在广阳与将军会合。”
宗员心中冷笑,什么随后便到,分明是观望之词。但他面上不显,拱手道:
“阁下深明大义,宗某佩服。那便三日为期。”
“一言为定。”
送走宗员一行,蹋顿急道:
“叔父!你真要发兵?汉人内乱,关我们什么事?”
丘力居把玩着短刀,眼中精光闪烁:
“发兵,自然要发。但怎么发,何时发,发多少……还得再看看。”
“蹋顿,你要记住,乌丸人既要会捕猎,也要会周旋。汉人的天下已经乱了,这局棋,我们得看清了再落子。”
“我们已经给汉人当了几百年的狗了。”
“他们总拿些残羹剩饭来糊弄我们,我们打不过,只能忍。”
“他们瞧不起我们,我们得忍,他们利用我们,我们得忍,他们言而无信,克扣军饷,我们还得忍。”
“叔父,但人的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蹋顿道:“宗员那边……”
“让他先走。”丘力居转身,笑容深沉。
“黄巾若强,我们便慢些,汉军若胜,我们便快些。总归……不能白吃亏啊。”
“以我这些年跟汉人军官打交道经验来看,不管朝廷发多少钱货,最终落到我们手上的就只有那么点。”
“钱永远倒不了我们手上的,都被他们那些贪官墨吏榨取的一干二净。”
“我本以为鲜卑人被击破后,汉朝能稳定个几年,没想到,朝廷内斗成这个样子。没被鲜卑人推翻,却要被他们自己人推翻咯。”
蹋顿问:“叔父的意思是?”
“什么黄巾之乱啊,说白了不就是这些汉人朝廷分赃不均,控不住场子了,要破罐子破摔了。”丘力居看得很清楚。
“汉朝来征兵,我们目下还不能反抗,得等到天下更乱,等到朝廷无力管辖,就汉人朝廷这个斗法,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蹋顿问:“那我们如今怎么办?”
“等着吧,那些人的鬼样儿你还没看到?”丘力居冷笑道。
“不需要任何外力打击,他们自己就会把国家毁灭。”
“四百年青史啊,终究是灭在他们自己手上了。”
“黄巾贼只会是乱世的开始。”
“会有汉人,受不了这样的朝廷的,等到他们自己振臂一呼,自时万千人都会起来宰割天下。”
“我们跟着汉人一起捞钱就好,谁给钱就听谁的,这是最好的局面。”
蹋顿皱眉:
“叔父就没想过,我们自己单干?”
“汉人能打天下,我们也能夺天下。”
丘力居笑了:
“哈哈哈哈,你还小,不懂事儿。”
“那凉州羌乱,一直不都是汉人在带头?我们没有汉人那么聪明,只有跟着汉人才能吃饱饭。”
“让他们自己互相攀咬吧,咬的越狠越好。”
“这几万里江山何等雄壮啊,我们乌桓各部加起来也不过汉地一个大郡的人口罢了,他们不内斗,我们怎么入得了场去刮分盛宴呢。”
“唉,这天下啊,终究是会分崩离析的。”
“不出一世人杰,四海都不得太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