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这些小节,关乎军心士气。你平日严谨,这些道理自然明白。但我还要叮嘱一句:治军不仅要严,更要正。朔州军纪,绝不可有屠杀平民、抢掠民财、奸淫妇女之事。若有违者,无论官职,军法从事!”
“末将领命!”徐晃肃然。
韩当在一旁听着,面露惭色。他出身卑微,识字不多,这些日子虽刻苦学习,仍觉吃力。
刘备看出他的窘迫,温声道:“义公,你勇毅忠诚,我心深知。但为将者,不能只凭血气之勇。这个冬天,你哪儿也别去,就跟着阮君,读书认字。兵书战策,我要你通读。”
……
校场西侧,刘子惠、韩浩正组织辅兵清点粮草。
见刘备走来,二人连忙行礼。
“子惠,元嗣。”刘备看着堆积如山的粮垛。
“兴师动众,粮草为先。准备如何?”
刘子惠翻开账簿:
“粟米两万石,干草八千束,腌肉三千斤,盐两千石……足够人马南下之需,沿途还有其他县城可以提供军队补给,都已经准备妥善。”
“好。”刘备点头。
“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这些道理,你们比我懂。我只嘱咐一句:所有粮秣,必须足额足量发放到士卒手中。若有克扣贪污者——”
“斩。”
韩浩躬身:“属下明白。已设队,每旬核验各营粮饷发放。”
刘备又看向远处正在搭建的马厩。
阎柔带着几个马夫,正给战马披上毛毡。
“子健。”他唤道。
“战马如何?”
阎柔快步跑来,脸上冻得通红:
“回使君,战马已全部入厩。按您的吩咐,冬则温厩,夏则凉庑。每厩铺干草,豆料、盐巴也备足了。”
“马匹是骑兵的命根子。”刘备蹲下身,抚摸一匹战马的脖颈。
“这些马跟着我们出生入死,不能亏待。尤其是冬天,若保暖不足,来年开春就会损失惨重。你多费心。”
“使君放心!”阎柔挺直腰板。
“人在马在!”
刘备点头离开,这些时日,他一直在训练军队,检查军资。
除了培养军官团的能力,教导他们用兵练兵养兵之学以外,刘备主要是要磨一磨少年团的性子。
关羽、张飞这些都属于突阵能力极强,但性格有重大缺陷的人物,今后随着战场越来越开阔,刘备不可能面面俱到,必须培养诸将单独作战的能力。
单独作战时,性格缺陷往往会成为致命的弱点,刘备一再教导关羽,不能轻傲他人,要保持平常心。
教导张飞则必须爱惜士卒,禁止张飞使用鞭刑。
尤其是针对诸将喜欢抢掠这个问题,刘备再三重申,朔州不养杂兵,每个兵军饷都发充足了,务必要做到减少抢掠。
针对关羽这类喜欢他人妇,张飞抢老婆问题,刘备则在冬天给关羽续了一房漂亮的小妾,又给张飞安排了三辅豪族的族人作为妻子。
至于赵云,正史中道德观比较正这方面不需要操心,主要是得培养用兵、治兵能力。
徐晃自身能力足够强,但得关注个人道德问题,历史线是白波军出身,奸淫辱掠啥都干……也参与夏侯渊搞的太原大屠杀。
虽说人都是被环境塑造的,但也有个人因素在里边,得尽量引导徐晃往正道走。
韩当自不必说,能力稍弱于前四个,毕竟出身奴隶。
刘备就一条,多读书认字,尤其是兵书,要一一教给诸将阅读理解。
至于傅燮本身出身两汉名门,能力突出,道德高尚,反而是这些人里最不需要刘备担心的人,即便不需要刘备,傅燮依旧是汉末名将。
他年岁较之诸将也稍大些,性格沉稳,儿子都九岁了。
不得不说,年龄大几岁还是有一定优势的,世界观已经形成,能力也经过了时间考验,料想明年的战争,傅燮会发挥重要作用了。
巡视完校场,已是午后。
雪稍停,天色依旧阴沉。
刘备回到州牧府,却未进正堂,而是转去西厢的书斋。
这里是他冬日讲学之所。关羽、张飞、赵云、徐晃、韩当、傅燮等将领处理完手头事务,也都已在此等候。
刘备解下大氅,在案前坐下。案上堆着五卷新编的兵书,这是刘备这两个冬天的心血,将古今战例、用兵心得融汇整理,结合朔州实际,编成的训将教材。
“今日讲《应变篇》。”
他翻开第一卷。
“战场瞬息万变,为将者不可拘泥成法……”
讲授深入浅出,结合实例。
关羽听到精妙处,捋须沉思,张飞虽然坐不住,却也瞪大眼睛认真听着,赵云不时发问。
徐晃若有所思,韩当虽识字不多,也努力记下要点。
唯有傅燮,端坐如钟,神色平静。
这位北地名将之后,阅历丰富,出身很高,刘备讲的内容,他大多早已通晓。
休息时,刘备特意走到傅燮身边:
“南容,我讲的这些,在你看来可有纰漏?”
傅燮微笑:
“使君融汇古今,自成一家,何来纰漏?只是……有些道理,纸上得来终觉浅。”
“是啊。”刘备叹息。
“所以明年南下,才是真正的考验。到时候,还要仰仗南容之力。诸将之中,南容年岁最长,我也最为放心。”
“末将必竭尽全力。”
刘备拍拍他的肩,又看向其他将领。
这些年轻的、性格各异的部下,是他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最需要雕琢的璞玉。
现在都还是小年轻。
每个人,都要在战火中淬炼,在生死间成长。
而这个冬天,就是最后的打磨。
……
讲学持续到黄昏。
刘备走出书斋时,雪又下了起来。
庭院里,两个身影立在廊下。
杜氏,披着红色的裙襦,容颜明丽,另一个是冯姬,穿着雪白狐裘,腹部已微微隆起。
见刘备出来,杜氏上前,为他披上一件裘衣:
“夫君讲学辛苦,妾已备好晚膳。”
冯姬也盈盈一礼,眼中满是温柔。
刘备看着二人,心中涌起暖意。
他伸手轻轻抚摸冯姬的小腹:“近来可安好?”
“近日胎动频繁,想必是个活泼的。”冯姬脸上泛起红晕。
杜诗走到冯姬身旁,轻声道:
“恭喜冯家姊姊,明年夏天就能为夫君诞下子嗣了。”
冯姬转头对着杜诗行礼:
“妾身倒也感激女君,昔日夫君长年在外,聚少离多,成婚三年未有子嗣,如今女君入门,妾身便有孕,也当感激女君带来福气才是。”
“等这孩子出生,女君便是嫡母,自时还望女君多多照顾。”
杜氏笑道:“那是自然,冯家姊姊有孕,是家中大喜。等孩子出生,妾定会视如己出,好好教养。”
冯姬忙道:“女君仁慈。这孩子能在女君名下,是其福分。”
汉代礼法,妾室所出子女,皆以正妻为嫡母。
冯姬深明此理,对杜氏恭敬有加。
而杜氏出身关西豪族,通晓诗书,性子虽有些强势,却非善妒之人。
二人相处月余,竟颇为融洽。
果如刘备之前所料,冯姬很快被杜诗拿捏了。
一口一个姊姊叫的,冯姬之前心里多少还有点委屈,现在却都没了。
杜诗拉着冯姬的手,言谈一阵。
“姎初来乍到,很多事还需冯家姊姊教诲,明年开春,夫君就要走了,家中诸事,冯家姊姊要与姎一起承担。”
冯姬笑道:“姎不敢。”
“外边天冷,莫冻了孩子,走吧,进去烤火。”
“夫君也来用夕食了。”
杜诗牵着冯姬的手,携手走向膳厅。
刘备看到这一幕,总算放心了。
冯姬性子柔软,杜诗性格稍稍强势,但总体上二女相安无事。
等到明年天下大乱,估计多年不能回家,这个历史线的冯姬,应该不会被吊死在厕所了……
“嗯。”刘备默默点头。
风雪渐急,廊檐下挂起冰凌。
府内灯火通明,饭菜香气飘散。
校场上,士卒们结束操练,陆续回营。
炊烟从营房升起,在暮色中袅袅不绝。
这个冬天,朔州在寂静中积蓄力量。
而在千里之外的雒阳,在更远的凉州,暗流正在涌动。
光和七年的春天,注定不会平静。
但至少今年,九原城是安宁的。
刘备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心中默默计算。
三个月。
还有三个月。
之后,这支在寒冬中磨砺的军队,就要南下,踏入那个即将天翻地覆的中原。
刘备,已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