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八月初。
关中平原的暑气散尽,早晚凉意渗人。
渭水两岸的粟田已是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穗子低垂着,在秋风中荡起层层波浪。
这是个难得的好年景,今年的四月大旱没能持续多久,秋季又得了天时,中原大丰收,儒生们把丰收归咎于祖宗神灵保佑。
太平道归咎于中黄太乙显灵。
不管怎么争,秋季的大丰收总是意味着农业国家的民生稳定。
农人们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慢慢的,人们从怀疑太平道,到相信太平道。
即便不是信徒,也开始向往太平道所描绘的那个甲子盛世即将到来。
末世要结束了,百姓们一边准备过冬,一边准备迎接新世界的到来。
而朔州牧的婚礼,就在这丰收的时节举行。
杜家算定的良道吉日就在八月初。
各郡国的上计掾也匆匆忙忙,整理完本郡年度业绩,朝着京都汇总。
由于是大有年,今年各郡的政绩报表比平常年岁写的还夸张些。
各地都出现祥瑞,麒麟啊、凤凰啊集中出现。
粮价低至二十钱每石。
这是整个桓灵时期唯一一次有记录的大有年。
也是整个东汉进入小冰河期之后,唯一一次大有年。
甚至放在整个东汉,也只有三次大有年的记录,分别是明帝、章帝和灵帝的光和六年。
能在小冰河期幸运的出现一次五谷大丰收,简直是不敢想象的。
寻常时期,东汉的粮价一直在一百钱左右,居高不下。
如今粮价降低,赵忠第一时间笑嘻嘻的来到德阳殿,恭维汉灵帝主导了一个治世!史书将会平说,陛下完成了大汉中兴,云云……
刘宏自己也陷入到了太平治世的美梦中,一边笑着说谷贱伤农,下令平准司,以均价收购粮食,不可伤农,一边下令,今岁八月大选良家女入宫。
汉代,常以八月选子女姿色端丽者入宫,随同各郡国上计掾年末来汇报政绩,刘宏已经做好了被百官恭维为大汉明主的心里准备。
鲜卑人分裂了,各地起义都平息了,大汉迎来了近百年来唯一一次大有年,国泰民安,这就是天运啊!
刘宏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真的能成为中兴之主,接下来只需要慢慢对抗党人,削弱张角,国家就能彻底在他手上实现中兴。
然而……
这只是……末日来临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甲子年并不是太平盛世的预演,而是乱世的开端。
刘备大抵是猜到战争无法避免,提前一年放了诸将沐假,该娶妻娶妻,该生子生子,该拜母拜母。
乱世无常,战争频仍,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会死在什么时候。
除了死亡是确定的,其他的什么都不是人能确定的。
刘备在七月末很快带着亲随回到了京兆,准备完婚。
六礼进行到了最后一道,亲迎。
亲迎以黄昏为吉时,取“阴阳交替”之意。
婚礼当天,新郎官要穿着爵弁服带着大雁亲迎,女家则设筵告庙。
聘礼是早就送去的,含束帛、鹿皮、大雁等物,还有黄金、乘马等是少不了的。
汉代天下未动乱之时,聘礼都很高。
皇家的聘礼,黄金都按万斤来算。
但是其他阶层自然不会这样,除非特别富有的人,比如卓王孙给卓文君的嫁妆就为: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
而贫家就不会有这么好的待遇。
东汉时期的议曹史展允家中十分贫穷,所以聘礼只能出得起两、三万钱。
家里穷的,比如东吴名臣吕范这种大帅哥,也因为家穷娶不起媳妇被妇家嫌弃过。
涿县刘家好歹是乡豪,给的聘礼肯定是不能差的。
刘家给杜家的聘礼前后高达五十万钱,杜家回的嫁妆更厚,价值两百万钱。
婚庆之日,杜诗一直在闺房中得等一整天,直到新郎来迎娶过门。
杜陵,杜氏老宅。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宅院深处的一座绣楼已灯火通明。
楼外廊下挂起了崭新的帷帐,婢女们捧着铜盆、漆盘匆匆往来,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喜色。
绣楼内室,杜诗坐在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精心妆饰的脸。
眉黛细长,斜飞入鬓,描眉用的是上好的青黛石细细研磨,以露水调和而成。
少女眼角点了淡淡的红晕,朱唇宛若桃花初绽。
但这妆容再精致,也比不上她身上那套婚服。
汉代士婚服尚黑。
因而杜诗穿的是一袭玄色深衣,以暗金丝线绣着云纹与雁纹。
领口、袖缘、衣襟处都镶着赤红的锦边。
腰间束一条五色丝绦编织的宽绶带,垂下一组碧绿的玉佩。
婢子细心地整理她的发髻。
乌黑的长发被梳成高髻,后方垂着华丽的步摇。
这身装扮庄重华贵,却也将她衬得愈发冰肌玉骨,艳丽脱俗。
玄色本显沉肃,穿在杜诗身上却别有一番风致。
镜中的少女仿佛夜幕中绽放的昙花。
“姑子真美。”一个圆脸婢女手持犀角梳,为她整理鬓边碎发,眼中满是赞叹。
“刘使君见了,定要挪不开眼了。”
另一个瘦些的婢女正往熏笼里添香,闻言笑道:
“什么姑子,该改口了。刘使君是大县侯,妻曰夫人,妾曰姬。咱们杜夫人,今日就要出嫁了。”
杜诗抿嘴轻笑,镜中的容颜顿时生动起来。
这一笑,眼角眉梢都染上暖意,连那身庄重的玄衣也好似柔和了几分。
“唉,嫁给刘郎,以后就不能扮男装去骑马了。”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却并无遗憾,反倒有几分俏皮。
圆脸婢女凑近些:
“说不定是一起骑马呢。我听说刘使君的坐骑的卢快如飞电,自时洞房花烛夜,还不知要把夫人带到哪去呢!”
“你找打!”杜诗作势要拧她,婢女笑着躲开。
瘦婢女添完香,走过来正色道:
“夫人,我听说刘使君还有个妾室,是大宦官曹节的族亲。曹节一党可都是狠毒角色,夫人去了可要小心。”
杜诗敛了笑意,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
“姎看不一定。之前姎还担心刘郎是贪暴纵淫之辈,如今一看,不也是正人君子么?不是所有和阉党扯上关系就一定是坏人,阉党里未必没有好人。”
“就算是坏女子又能如何?”圆脸的婢女挺直腰板。
“咱们夫人是正室,走正门。做姬的,得走偏门,以后见了夫人还得叫女君呢。她要是不识趣,就让她看看咱们正室主母的威严。”
杜诗摇摇头:
“好了,就你们话多。”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刘郎,还有多久才到晚上啊?”
“还有大半天呢。”瘦婢女答道。
“不过,从杜陵到阳陵不下五十里路,刘使君不可能真等到黄昏才动身。午时前后就该到了。”
杜诗点点头,不再说话。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初见刘备,二人在馆舍中相会,自时杜氏便觉得,刘备眼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像困于浅滩的龙,一身贵相。
后来杜伦也说:“刘郎不凡,非一时英雄也。”
她记住了这句话。
直到见了本人后,刘元起再提起联姻之事。
她没有犹豫,直接一口答应。
不是为那定远侯夫人的名分,也不是为杜家与刘氏联姻的政治考量。
只是觉得,如果是那个人,未来是值得托付的。
镜中的女子脸颊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杜伦推门进来。看到盛装的族孙女,老头眼圈一红:
“我孙女儿今日出嫁了……”
“大父。”杜诗起身行礼。
杜伦仔细端详着她,良久才叹道:
“真好,刘使君是个有气节的汉子,你嫁过去,大父也放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塞进杜诗手中。
“这是你父母生前留下来的,贴身收好。”
锦囊里是一对白玉佩,雕成比翼鸟的形制,温润通透。
杜诗紧紧握住,重重点头。
……
同一时刻,阳陵刘氏邬堡外的大道上,迎亲的队伍已整装待发。
刘备穿着爵弁服,玄色深衣,头戴爵弁冠。
他平日多穿戎装或绛衣,今日这般郑重打扮,更显得气宇轩昂,眉目间英气逼人。
张飞围着马转了好几圈,啧啧道:
“兄长这一身,比之前在雒阳面见天子还气派!”
关羽微笑:
“人生大事,自该郑重。”
简雍、赵云、徐晃、韩当、傅燮、孙乾、阎柔、韩浩、刘子惠、阮瑀等人都已到齐,人人换上新衣,骑骏马,佩刀剑,簇拥在刘备周围。
这支队伍虽只百余人,却个个都是沙场历练出的精悍之士,往那一站,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刘子敬作为长辈主婚,看了看天色,道:
“玄德,该出发了。五十里路呢,要早些要到杜陵。”
刘备翻身上马,的卢的马鬃系着红绸。
他回头望了一眼邬堡,这座新建的宅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
今日之后,这里就真是他的家了。
“出发!”
一声令下,鼓乐齐鸣。
队伍缓缓开动,沿着渭水南岸的大道向南而行。
沿途百姓闻声而来,挤在道旁围观。
有人认得刘备,高声呼喊:“刘使君大喜!”
“恭贺定远侯!”
刘备在马上拱手还礼,身后亲兵将准备好的铜钱、粟米包撒向人群。
取“散福于民”之意。
钱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粟米如金雨洒落,孩童们欢叫着争抢,场面热闹非凡。
行出后,乐队开始奏乐,道旁忽然传来一阵乐声。
那乐声古怪,低沉,悲怆,如泣如诉,伴随着苍凉的吟唱,仿佛送葬时的挽歌。
在这喜庆的日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备勒住马,眉头紧皱。
道旁果然有一队乐人,穿着素色麻衣,正在吹奏一种形似陶埙的乐器。乐声哀婉。
“何人如此无礼?在俺大兄婚事儿上唱丧乐?”张飞大怒,就要策马上前。
傅燮连忙拦住:
“哎,益德且慢!你误会了,这叫魁櫑,是内地的旧俗,婚庆时奏丧乐,取‘悲喜相生’之意,据说能辟邪。”
“跟幽州人的习俗还不一样。”
汉朝时候,京城宴客婚庆喜事都要使用魁櫑。
饮酒尽兴以后,接着唱挽歌。
魁櫑,就是丧家的哀乐,挽歌是牵引棺材下葬时互相唱和的哀歌。
自从汉灵帝死亡以后,京城毁灭,每户人家都有兼尸,虫互相咬食。
后人认为,魁櫑、挽歌,就是汉朝灭亡的应验。
刘备半路上听到人大喜日子唱哀歌,也确实觉得头皮发麻。
“内地习俗,备确实难以适应。”刘备声音冷了下来。
“大喜之日奏哀乐,成何体统?”
刘备想起父母早逝,听到此乐,心中本有隐痛,更觉不适了。
刘子惠策马来到他身侧,低声道:
“州将,确是旧俗。关中世家婚嫁,多有此例。”
“换掉。”刘备斩钉截铁。
“备父母早亡,平生最见不得丧仪。今日大婚,岂能闻此哀音?换幽州的乐曲!”
他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刘子惠知他心意,叹了口气,挥手示意。
随行的乐师连忙换了曲调。
幽燕之地的音乐高亢嘹亮,慷慨激昂,有塞北的苍茫,也有边塞的豪情。
笛声清越,鼓点激昂,顿时冲散了方才的阴郁。
张飞、简雍等人听了,这才展颜欢笑:
“还是咱们幽州的曲乐听着痛快!哈哈哈,真搞不懂那些内地的大姓,把喜事儿当丧事办,真晦气。”
简雍道:“益德难得说了句中听的话。”
张飞嘿了一声:“什么叫难得,俺说话向来中听!”
……
午时,队伍抵达杜陵。
杜氏宅院外早已人山人海。
杜伦率族中子弟在门外相迎,双方见礼,寒暄,一切依礼而行。
刘备被引入正堂,献上聘礼,束帛十端,鹿皮五双,大雁、黄金,钱帛、骏马。
这是早就送过的“纳征”之礼,今日再呈,是为“亲迎”之仪。
杜伦含笑收下,道:
“刘使君稍候,小女即刻便来。”
不多时,内院传来环佩叮咚之声。
两个婢女搀扶着杜诗走出。她头戴面衣,汉代没有盖头,但有一种轻薄的丝绢,遮住口鼻,只露眉眼。但即便如此,那窈窕的身姿、端庄的步态,已让在场众人屏息。
杜伦将孙女儿交到刘备手上,嘱咐道:“新妇出门直到夫家前,脚不能沾地,面不能迎风尘。”
“备明白。”
刘备上前,在众人注视下,弯腰将她横抱起来。
杜诗身子一僵,随即放松,轻轻靠在刘备怀中。隔着衣衫,刘备能感受到杜诗身体的温度,闻到淡淡的兰麝香气。
“夫人,我们回家。”刘备在她耳边轻声道。
杜诗面衣下的脸颊一定红了。
她轻轻点头。
刘备抱着她走出杜府,在欢呼声中将她安放在轺车上。
这是一辆四匹马驾驭的安车,车厢漆成玄色,绘着朱红云纹,帷幔低垂,庄重华美。
汉代的轺车是敞篷车,但也有屏泥和羽盖这样隔绝泥板和上方坠落物的东西,加上新娘子带着面衣,就能减少奔驰时与灰尘的接触。
刘备亲自执辔,调转车头。
关张赵徐韩等人翻身上马,护卫两侧。
鼓乐再起,队伍启程返程。
回程路上,围观者更多了。
从杜陵到阳陵,五十里官道两侧挤满了百姓。铜钱、粟米从车上不断洒出,欢呼声此起彼伏。
孩童追逐着车队,唱着不知名的吉庆歌谣。
杜诗坐在车中,透过面衣的薄纱,悄悄望向驾车的刘备。
她轻轻握紧了袖中的锦囊。
轻轻喊了声:“刘郎。”
刘备回头看了新娘一眼:“夫人,何事?”
“无事……”杜诗笑道:“无事……”
……
黄昏时分,队伍回到阳陵的刘氏邬。
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堡门大开,门楣上挂着帷帐,上书“长乐未央”四个大字。
婚礼的高潮,即将开始。
正堂已布置妥当。
北墙设神位,供奉天地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