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四月。
往年此时,本该是夏日繁荣、万物滋长的时节,可自三月以来,天空便吝啬得连一丝云彩都不肯施舍。
护城河的水位已降至脚踝,露出干裂的河床,散发着淤泥被曝晒后的腥腐气息。
城外的农田里,刚抽穗的麦苗蔫蔫地垂着头,叶片边缘卷曲焦黄。
大旱又来了……
三日前,天子率百官在南郊举行夏至大典,迎夏气,祀炎帝。
仪式隆重,礼乐齐备,皇帝亲自主持,一切都合乎《周礼》典制。
可当祭文焚化,青烟直上时,万里晴空依旧湛蓝如洗,连一丝风都没有。
这好像是今年大旱的预兆。
四月中旬大朝会,德阳殿内的气氛比天气更沉重。
百官按班肃立,却无人像往常那样低声交谈。
每个人都垂着眼,忧心忡忡,偶尔有人抬头瞥一眼御座方向,又迅速低下头去。
所有人都知道,连续两年大旱意味着什么。
对于一个以农立国的王朝而言,旱灾是比刀兵更可怕的敌人。
刀兵只杀身,旱灾却诛心,它让百姓在绝望中看着土地龟裂,禾苗枯死,一年的希望化为飞灰。
然后,是卖儿鬻女,是易子而食,是千百人聚在一起,用最后的气力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太可怕了。
而按照天人感应之说,天灾示警,罪在君王失德。
君王若要平息天怒,要么下罪己诏,要么……惩罚三公。
杨赐、袁隗、张济站在百官最前,三人虽面色如常,袍袖下的手却都微微攥着。
心疼钱啊,动辄几千万啊,要是被这事儿找借口抹了,岂不亏大了。
才当了不到一年三公,钱都没捞回本呢。
“陛下驾到——”
宦官的唱喏声打破了死寂。
刘宏从后殿走出,缓步登上御座。
他今日穿着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可即便这身庄严的装束,也掩不住脸上的憔悴之色。
“诸卿。夏至已过,四月无雨。今岁若再旱,秋粮绝收,天下危矣。三府——”
他目光扫向杨赐三人:“四月何以不下雨?”
杨赐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
“陛下,连续两年大旱,确非寻常。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诚心祈雨。昊天上帝仁爱万民,若见天子虔敬,必降甘霖。”
这话中规中矩,却等于什么都没说。
封谞立刻抓住机会,尖声道:
“杨太尉此言,岂不是将旱灾归咎于陛下?陛下南郊祭祀,礼数周全,何来不虔之说?”
徐奉紧随其后:
“臣等上月便奏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陛下在南郊祀炎帝,迎夏气,此乃循旧礼、奉苍天之道。可苍天若真有灵,何以连续两年降旱灾于大汉?依臣之见,当改奉黄天,祭祀中黄太乙,或可转危为安。”
“荒谬!”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刘宏面无表情,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当然知道封谞、徐奉在胡扯,那套黄天当立的理论,本就是汉朝历代方士编出来的。
汉灵帝就是二创作者。
用来愚人可以,拿来糊弄自己?皇帝还没那么蠢。
“诸卿。”
“天灾至此,当如何处置?朕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方略,不是空谈。”
蔡邕这时出列。
这位大儒手中却捧着一卷泛黄的竹简。他走到殿中,不疾不徐地展开竹简,朗声道:
“陛下,臣查熹平五年旧档,其时天下大旱,祷请名山。
有处士平阳苏腾,梦游首阳山,见神马之使在道。
醒后以其梦上奏三府。陛下遂开三府,遣请雨使者,与郡县户曹掾吏登山升祠。
还手书曰:‘山君降我主以洪泽之福。’
很快,天兴云,降甘霖。”
蔡邕抬头看向御座:“此事载于《伯夷叔齐碑》,千真万确。首阳山便在雒阳之侧,陛下何不效法旧例,遣使祈雨?”
所谓处士,就是隐居的儒生。这个事情还真是有明文记载的,东汉蔡邕在伯夷叔齐碑记录有此事。
当然蔡邕在这个关键节点上,点出处士求雨,自然是为了捧儒家。
刘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蔡卿之意,是当祭祀名山大川,祈求各地山神降雨?”
“正是。”蔡邕躬身。
“且臣以为,当敕封各地山神,许百姓建庙祭祀。山川有灵,自会庇佑一方水土。”
殿中清流官员纷纷点头。
这话的潜台词,在场明眼人都听得懂,太平道扩张过程中,到处捣毁其他信仰,强制百姓只拜中黄太乙。
太平道是单一主神观,禁止其他一切神怪存在。哪怕同为道教的其他教派的神也不行。
之前徐奉就说要灵帝效仿桓帝,摧毁黄老之学以外的其他一切神怪的寺庙。
汉灵帝没同意,还不等一个月,蔡邕就借着求雨的名头保护各地山神,那不是等于是在宗教层面给太平道设阻吗。
大宦官徐奉气得脸色发白,厉声道:
“蔡公!天只有一神,正如天子只有一人!神灵混杂,淫祀遍地,这才是天下不宁的根源!当正本清源,独尊中黄太乙,如此方能——”
“够了。”刘宏打断他,声音威严。
徐奉没想到刘宏居然突然发难,之前皇帝不还支持太平道吗?
怎么突然变了性子?
刘宏没理他,转头看向蔡邕,又看向杨赐、袁隗、张济:“三府有司。”
“臣在。”三公齐声上前。
“依熹平五年旧例,三公各遣使赴名山祈雨。许各地新建山神庙,立碑以记。此事,由蔡卿督办。”
“臣遵旨。”蔡邕深深一揖。
“退朝。”
封谞、徐奉脸色大变。
……
步出德阳殿时,杨赐脸上的笑意几乎掩藏不住。
他与袁隗并肩走在宫道上,暗道是:
“袁公看到了吗?封谞、徐奉那两张脸,都快气绿了,这两个阉宦又没能如意。”
袁隗捋须微笑:
“蔡伯喈这一手,确实漂亮。既解了祈雨之困,又暗护了各地祠庙。太平道若再敢毁祀,便是违抗皇命。”
“连续两次了。”杨赐眼中闪过锐光。
“去岁他们想推方士入灵台,被我们挡了回去。今岁想独尊黄天,又被破了局。陛下心中,怕已对太平道生了疑。”
走在后面的张济忽然开口:
“杨公莫要高兴太早。太平道能在十几年间聚众数十万,岂是易与之辈?陛下今日虽未采纳徐奉之言,可也未必真想对付太平道。”
杨赐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张公何出此言?”
张济走到两人身侧:
“你们想想,太平经能在宫中流传,张角能在魏郡坐大,背后若无人默许,可能吗?陛下今日驳了徐奉,或许只是觉得时机未到,或许……是在敲打太平道,让他们收敛些。”
张济意味深长:“陛下这个人,最擅长的便是制衡。清流势大,便扶宦官。宦官跋扈,他便用清流。党争激烈,他又引太平道。如今我们清浊联手动太平道,陛下心中,只怕已在想下一枚棋子该落在何处了。”
杨赐与袁隗对视一眼,俱是默然。
这位天子,或许不是明君,却绝对是权术高手。
十五岁登基,斗倒窦武、陈蕃,废宋皇后,立何氏,发动党锢,一步步将权柄牢牢抓在手中。
这样的皇帝,怎么会真被一群方士阉宦蛊惑?
他扶持太平道,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多一枚制衡朝局的棋子。
如果太平道逐渐不受控制,皇帝照旧会用儒教去压太平道。
儒教至少在信仰方面还是相对宽容的,除了昊天上帝以外,还有五行神,各地的山神、死去的英雄人物都属于汉代儒教体系的一部分。
所以蔡邕上书请隐士求雨,允许各地神庙祭祀,其实就是在变相保护民间信仰自由,维护儒教体系。
至于祈雨?那是见鬼了。
如果正好下雨那就是昊天显灵,不下雨那就是皇帝德行不够……
反正怎么都有说法。
但随着儒道论战越来越激烈,朝中的徐奉、封谞这些人也慢慢发现,皇帝对太平道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太平道中人能肆意在雒阳,在宫廷里传播太平经,那肯定是经过皇帝默许无疑,但皇帝也并没因此用太平道取代儒教的意思。
封谞、徐奉这些大宦官在宫廷里频繁闹腾,张角在民间加速扩张,甚至冲击朝廷统治法理,这对于汉灵帝来说已经构成潜在威胁。
早在太平道猖獗之前,刘备和吕强这些人就已经不止一次提醒过汉灵帝,授人以柄很危险,人家掌了权,你就没办法轻易收回这个柄了。
汉灵帝自信的以为他是太平经的二创作者,就能在背后控制太平道的思想。
确实,汉灵帝能决定传到民间的太平经里写的内容是什么,但他无法决定,信徒信的是什么……
之所以汉灵帝对太平道态度大变,源自于183年发生的一件事。
黄巾起义的前一年,在京都和地方州郡,发生了相同的怪事:
汉代的官府被称为寺,当年京城各地官府寺门、州郡治所的墙壁上,到处都出现了用白土书写的“甲子”字样。
白土就是生石灰。
这有什么象征意义呢。
汉代的解释是,用生石灰标记,作为黄巾起事后攻打的目标。
这是建立在汉朝明确知道黄巾起义镇压成功的基础上,他们知道张角造反了,所以这么说。
可在这之前,白土涂官府的现象,持续了整整一年时间。
就没人猜得到张角要造反吗?
张角能够发动人脉,甚至跑到宫里去在汉灵帝眼皮子底下涂上生石灰,各地被涂了生石灰的官府也没追查,也没上书,汉灵帝本人也没对此有什么反应。
这就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