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当。”刘备持剑行礼:“那就得罪了。”
“关西人性子直,没那么多扭捏。”鲍出也抱拳。
“使君,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这一动,当真如猛虎下山。
长剑带起破空之声,直刺刘备!
场边一片惊呼。
“让个路,让个路。”
杜诗挤在人群边缘,远观战场。
鲍出是汉代出了名的勇侠,汉末大乱时,有贼人劫其母,鲍出闻讯,持刀追奔数十里,连杀十余人,终救母归。其勇力绝伦,在京兆游侠中首屈一指。
而刘备呢?沙场宿将,剑下亡魂无数,亦是难缠。
双方你来我往,剑招激烈。
杜诗紧张地攥紧了衣袖。
剑锋已至。
刘备没有躲。
他右脚后撤半步,手中汉剑斜撩而上,不偏不倚,正迎上鲍出的剑锋。
“锵——!”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双剑一触即分。
鲍出被震得后退半步,眼中闪过讶色,这一剑他用了七分力,寻常人根本接不住。
刘备却纹丝不动,剑尖微垂,目光平静。
“好!”场边爆出喝彩。
鲍出笑了,棋逢对手,甚是兴奋。
他不再试探,长剑挥舞,如狂风暴雨般攻来。刺、撩、劈、削,每一剑都迅捷狠辣,专攻要害。
刘备不动如山。
顾应法,那是双剑合击之术,此刻单剑在手,只能用最朴素的军中剑术。
格、挡、架、拨,动作简单,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住鲍出的攻势。
三十合过去,鲍出额头见汗,刘备呼吸依旧平稳。
五十合,鲍出剑势渐乱,刘备依然气定神闲。
场边懂行的已看出端倪。
鲍出的剑法刁钻狠辣,是游侠生死搏杀中磨炼出的野路子,刘备的剑术沉稳厚重,是千军万马中淬炼出的战阵功夫。
前者胜在奇诡,后者胜在浑厚。
而更让赵云心惊的是,刘备用的竟是右手。
关羽在场边,见此也是瞳孔微缩。
他跟随刘备多年,知道使君的左手才是惯用手。
昔日在涿郡,刘备左右双手使顾应剑,张飞、关羽步战联手都近不了身。
论及马上冲阵,关张天下无敌。
论及剑术,二人就跟刘备差远了。
“大兄,此刻用右手,是想给鲍出留面子?”
张飞意识到问题了。
关羽点头:“毕竟是和当地游侠结交,用不着下死手。”
话音落下,又是一剑交错。鲍出突然变招,长剑自下而上反撩,直取刘备小腹。这一剑角度刁钻,速度奇快,眼看就要得手。
刘备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形微侧,手中汉剑如灵蛇吐信,顺着鲍出的剑脊滑过,“叮”的一声轻响,剑尖已停在鲍出喉前一寸。
而鲍出的剑,也停在了刘备肋前。
两人僵持,呼吸可闻。
秋风吹过草地,卷起枯黄的草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良久,鲍出缓缓收剑,苦笑道:
“刘使君果然剑术通神。在下……佩服。”
鲍出也看出来了。
方才那一剑,刘备若真想伤他,剑锋再进一寸便是。
刘备也收剑还鞘:
“鲍君承让了。京兆勇侠剑术精妙绝伦。”
鲍出大笑:
“输就是输,使君不必安慰我。”
他上前一步。
“使君厚道,全程给鲍某留足了脸面。这份情,鲍某记下了。”
鲍出退后三步,抱拳朗声道:
“从今往后,在京兆,有任何风吹草动,鲍出一定先告知刘使君!使君的事儿,就是我鲍出的事儿!”
声震四野,满场哑然。
游侠重诺,一言九鼎。
鲍出这话,等于为刘备家族迁徙京兆铺好了路。
道上的没人敢来惹事儿了。
场边,杜诗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不懂高深剑理,但能看出谁胜谁负,更能看出胜者的气度。
赢了却不骄,给对手留足颜面,是个懂人情的。
“刘君……确实了得。”她喃喃道。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方才被张飞吼退的那些女子,竟不知何时追到了猎场。
此刻见比剑结束,顿时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使君!奴家是宋家的!”
“使君看我!韦家女儿在此!”
“使君……”
香风扑面,珠翠晃眼。
数十个锦衣女子将刘备团团围住,争妍斗艳,娇声软语。
有人递上香囊,有人送上玉佩,更有个大胆的,直接伸手去拉刘备衣袖。
这架势,比在邸店外更疯狂。
打扮奇异的各地豪族女子围着刘备不放,这跟之前在关东完全不同。
那时候,哪怕有地方豪族想跟刘家联姻,那也是趁着酒席暗示两句,刘备不同意就算了。
哪跟在关西一样,各家女子疯狂示爱,简直跟追星一样。
也确实,关西一直是两汉出皇后的宝地,大概前后出了几十个皇后、太后、诸侯王夫人,这里的女子对于权势天然敏感。
且心狠手辣,尤其是窦家,那在两汉真是手眼通天,是废立皇帝,杀皇子,灭妃子易如反掌的家族。
大多数贵女也不是冲着楼桑村的织席小子来的。
而是冲着定远侯夫人来的。
杜诗被挤在人群外围,险些被一个妇人撞倒。
她踉跄后退,帻巾歪了,假须也掉了一半。
“哎哎哎……你们!”
虽是有些娇恼,杜氏却也不好阻止。
本以为刘备是汉代常见的军阀头子,哪知道在京兆这么受欢迎啊。
杜诗心里有些失落了。
那明明是来我家求娶的夫君……
混乱中,她看见刘备眉头微皱,唤了声:“益德。”
张飞再次登场,这回是真怒了:
“都给俺滚开!再上前,休怪俺老张不客气!”
他本就生得凶神恶煞,这一发怒,当真如庙里的金刚现世。
女子们吓得尖叫四散,总算让出一条路。
刘备趁机脱身,快步走向轺车。
临上车前,他忽然回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正巧,与杜诗四目相对。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杜诗帻巾半落,长发披散,假须挂在腮边,样子狼狈又可笑。
刘备愣了一瞬,没仔细看那人。
随即,他转身上轺车,车队绝尘而去。
……
回到馆舍,刘备沐浴更衣,换上常服。
这段时间,刘备的主要任务就是在京兆打好根基,跟三辅豪族、游侠处好关系,为家族迁徙阳陵铺路。
他坐在案前,翻看这几日刘子惠从朔州传来的文书,心思却总有些飘忽。
“使君。”赵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有客来访。说是杜陵来的贵客。”
杜陵?
刘备心头一跳:“快请。”
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推开,秋日的余晖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来人穿着灰色深衣,头戴青帻,面容清丽如画,正是猎场见到的那个少年。
“刘使君幸会。”少年拱手,声音清越,却分明是女声。
刘备站起身,没有揭破,只道:
“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少年微微一笑,伸手解下头上青帻。
如瀑青丝倾泻而下。
她抬手取下唇边假须,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脸。
那双凤眼,眼尾微挑,此刻正含着笑意,目不转睛的看着刘备。
“杜陵杜诗,小字秀娘。”
她敛衽行了个万福礼,姿态优雅:“见过刘使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