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勃海王之后,王甫当即就受封冠军侯了,这称号的含金量不用多说。
而灵帝的第一任皇后正是渤海王后宋氏的侄女。
宋皇后因此受牵连被废杀,宋皇后一族遭灭门。
天下人都知道勃海王和宋皇后是无辜的,卢植和吕强一直给灵帝上书,要求平反,灵帝没回应。
这其中牵扯的,不仅是宫闱恩怨,更是皇位继承的法统之争。
当然了,汉代的灭门,指的是罪犯本人的父族、母族、妻族。
扶风宋氏是从秦末就发迹的大家族,四百年间人丁兴旺是灭不完的。
只是宋皇后和渤海王后那一支被灭了门,汉灵帝灭窦武,也只是窦武一家灭门,不是所有姓窦的都得死。
如今在三辅,窦家和宋家的力量犹在,但不是同一宗的,活着的都是远亲了。
但灵帝对此还是发怵,所以让刘备提前来探点也说不准。
“伯侯的意思是……陛下担心的,并非骆曜这等妖道,而是宋氏、窦氏这些有旧怨的关西大族?”
杜畿点头:“妖道再猖獗,不过乌合之众。但宋氏、窦氏这样的外戚世家,若与妖道勾结,那才是心腹大患。”
“孝桓帝,灭了关西梁冀一家,当今天子灭了窦武一家,宋皇后一家。”
“关西的反汉势力,可不少呢。”
堂中一时寂静。
良久,杨彪才缓缓开口:
“杜伯侯所见极是。陛下西巡,首要谒长陵。长陵所在,正在渭水以北。那里是窦氏、宋氏的根基所在。必须有所防范。”
刘备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幕初降,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秋夜中连成一片微弱的光海。
“明日。我亲自去探探,伯侯随行,你是京兆杜陵人,熟悉本地豪族,可为我引路。”
杜畿躬身:“属下领命。”
鲍鸿急道:
“使君,某陪你同去!”
“不必。”刘备摆手。
“鲍君与刘君留在长安,整顿兵马,加强城防。杨公坐镇京兆,协调各方。我们分头行事,方能周全。”
众人见刘备决断果敢,俱是凛然。
当夜,刘备宿于京兆尹府的客舍。
他独坐灯下,仔细翻阅杜畿搜集的三辅豪族资料,直到深夜。
第二日清晨,刘备只带杜畿及两百亲卫突骑,轻装简从。
杜畿策马与刘备并行,低声道:
“使君,此番除了巡查防务,还需拜会几家豪族。杜陵杜氏虽不及马、窦、宋、耿四家显赫,但在京兆也算望族。属下想先回乡一趟,请族中长辈相助,或许能有头绪。”
刘备点头:“理当如此。杜氏根基在京兆,对三辅豪族了如指掌。若有他们相助,事半功倍。”
杜畿感激道:“多谢使君信任。”
行至上午,刘备很快抵达杜邮。
此地又称孝里亭,相传是秦将白起被赐死之处。
村聚依渭水而建,屋舍俨然,良田千顷,邬堡林立。
村口一株古槐,需数人合抱,树荫如盖,树下有石碑,刻着“杜邮”二字。
杜畿引刘备入村。
早有族人通报,一位老者率众迎出。
老者年约七旬,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拄着鸠杖,正是杜氏族长。
“老朽杜伦,拜见刘使君。”
刘备连忙扶住:
“杜公折煞备了。备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杜伦笑道:“使君光临,蓬荜生辉。请——”
他引刘备入宅。
杜邮俨然是一派豪强庄园气息。
关西的地方大族都不住在县城里,而住在邬堡中。
之前百年羌乱发生时,关西各地都新建了邬堡,是汉代最早庄园化的地区。
这里的豪强大多都有极强的乡土号召力,一家大族号召个万把人不成问题。
一个宗族的人会聚集在一起,大小邬堡相连,就成了类似于古代欧洲的城市堡垒群。
杜邮的宅院古朴,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豪强底蕴。
乡聚里,还有学堂,设置了乡学,有学子在树下跟着族中的老师诵读经书。
要是楼桑刘氏有这样的底蕴就好了。
刘备不禁感慨。
“刘使君,请。”
落座奉茶后,杜伦开门见山:
“使君此番来三辅,听闻是为陛下西巡之事吧?”
刘备点头:
“正是。备奉命巡查防务,确保无虞。听闻三辅豪族众多,关系错综,特来请教杜公。”
杜伦捋须沉吟:
“三辅豪族,以马、窦、宋、耿四家为首。”
“四家诸事,使君当有所耳闻。”
“耿家世代忠烈,应该不会有异心。”刘备问道:“其余家族与骆曜可有往来?”
杜伦摇头:
“这倒不曾听闻。宋氏毕竟是诗礼传家的世家,再如何怨怼陛下,也不至于与妖道为伍。但——”杜伦话锋一转。
“若有人从中挑拨,难保不会铤而走险。”
刘备沉吟片刻,又道:“杜公,备此番来,需在三辅先站稳脚跟。不知杜氏可否相助?”
杜伦暗暗打量了一眼刘备,容姿英发,飒沓青年,面相更是贵不可言。
“使君开口,杜氏自当尽力。在京兆,姓杜的有三千余人,虽比不得马、窦、宋三家显赫,但也有几分薄面。使君若有事,随时可来寻老朽。”
“呃,恕老朽冒昧一问,使君家中,可曾有妻?”
刘备一怔:“承蒙陛下安排,只有一妾,尚未娶妻。”
杜伦眼中精光一闪:
“使君年少有为,功勋卓著,却至今未娶,实在可惜。”
“大丈夫自当成家立业再寻治国平天下之策,家无女主,也是不妥,嘶……老朽族中有一女子,年方二七,姿容尚可,略通诗书。若使君不弃……”
刘备心中苦笑。
没想到来问个话,还被催婚了。
“杜公美意,备心领了。”刘备起身,郑重一揖。
“如今陛下西巡在即,备肩负重任,不敢分心。待此间事了,再议不迟。”
杜伦也不强求,笑道:
“使君志存高远,老朽佩服。只是——”
杜伦意味深长地看着刘备。
“朔州就在三辅北边,来回也方便,老朽近来听闻刘使君在朝中颇不得清流喜爱,家中也没有什么人才乡党靠得住,身在官场,哪能一尘不染,多少都需要些助力的。”
这个问题,其实历史上刘备想了半辈子才想明白。
为何在中原一直站不住脚跟呢,各地豪强都跟墙头草一样,那幽州的牵招、田豫跟刘备是少年挚友,比关张认识还早。
可一遇到大事儿,就各奔前程去了。
入了徐州,陈登信誓旦旦要为刘备合步骑十万,以安天下,结果吕布一来归吕布,曹操一来归曹操,更不要说陈群那种点头之交。
大汉魅魔对于豪强阶级来说是没有魅力可言的,仗义每多屠狗辈。
刘备的魅力体现在出身底层者多数愿意跟刘备浪迹天下。
后来在荆州想明白这一点后,才是刘备真正发迹之时。
刘备之所以三顾茅庐,看中的不单是诸葛亮这个人有多少能力,而是诸葛亮身后代表着的荆襄士人集团和荆州的豪强资源。
有了这批人的支持,刘备后来才能在荆州站稳脚跟,没有翻车。
诸葛亮在刘备政权早期扮演着的就是荀彧的角色,曹操那边是荀彧带着颍川豪强执掌曹操政权的文吏系统,曹家宗亲执掌军队。
刘备在荆州,就是诸葛亮与庞统、马良这些荆襄豪强执掌文吏系统,关张赵这些北方元从执掌军队。
入了益州,就必须联姻吴寡妇,获得东州豪强法正、孟达、吴懿、吴班的支持。
一切都是政治博弈的结果。
刘备在北方只有武人势力,没有足够稳定的区域势力支持,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地方豪强们抛弃,走向失败。
曹操在遇到荀彧带领颍川派豪强扶持之前,也是跟二哈一样,走到哪败到哪。
募个兵都能被叛兵追着打……这就是缺乏稳定的根基的结果。
而所谓的根基,在东汉魏晋南北朝,其实也就是掌握地方州郡资源的豪强势力。
如今朔州一地本身没有士族,张扬算是当地豪强,已经跟刘备建立合作了。
但朔州除了马匹资源以外,其他方面都太过贫瘠。
如果要将影响力扩展到其他州郡,就得靠着与豪强势力建立姻亲联盟,绑定家族。
楼桑村的刘氏家族现在还太弱小了。
刘备自身能力足够强,但背后缺乏根基。
正室之位空缺,朝中屡世公卿的大家族在给刘备敞开门路后,或许会找准机会嫁女儿,伺机控制这个边将。
也或许根本看不上刘备出身,只想把刘备当做下一个董卓利用起来。
但无论如何,汉灵帝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培养的人,跑到清流那边去。
如果皇帝培养的人,开始跟站在皇帝对立面的阵营联姻了,那么这颗棋子也就可以废了。
所以刘宏之前一直说,要给刘备找一个贵女作为正妻。
潜台词就是,皇帝不准许刘备自己随意娶妻,这就是身份绑定,刘备必须作为帝党,皇帝才会给你展现才华的机会。
在朝堂上,哪怕是联姻这样的事情,也是政治博弈的一部分。
作为当今朝堂上的顶级武官。
唯一一个有将军号的州牧。
刘备的婚姻,就是各方势力博弈的对象。
想明白这一点,刘备缓缓道:
“杜公所言,备明白。但婚姻大事,不可轻率。且备深受皇恩,更当以国事为重。”
杜伦点头,不再多言。
他起身送刘备至门口,临别时道:
“使君放心,三辅之事,杜氏会尽力相助。若有需要,随时来寻老朽。老夫说的事,刘使君也要再考虑考虑。”
“多谢杜公。”刘备拱手告别。
出了杜邮,杜畿低声道:
“联姻本是美事一桩,使君方才为何……”
刘备摆手,打断他的话:
“伯侯,杜家之心意我明白。但备这个身份,不同以往,娶正妻,关乎今后仕途,此事,需从长计议。”
刘备翻身上马,望向西方。
秋风萧瑟,吹动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而婚姻,从来不只是男女之情。
那是联盟,是筹码,是政治。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