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九原城陷入沉睡。
星垂平野阔。
这几日,刘备几乎无眠,独自坐在后院的石阶上陷入沉思。
郑玄的那番话,在他心中激起千层浪,此刻仍在不断回响、扩散,撞击着心壁。
儒家以天为不明,以鬼为不神,从不语怪力乱神,这是墨子在数百年前对儒家的批判。
儒家本来不敬天,不信鬼神,而后代的新儒学却与之理论完全相反。
郑玄所言,揭示了更深的真相。
汉代的儒教,早已不是孔孟之道,而是披着儒家外衣的阴阳五行学说。
那些天人感应、五德终始、谶纬图录,与其说是儒学,不如说是齐国方士之学借尸还魂。
那么太平道呢?
其实也是一样的。
汉代道教为了和儒教争国学位置,也吸纳各家思想,跟先秦的道家宗旨完全不同。
张角兄弟的太平道,不过是汉末众多道门的一支。
这些道门大多互相敌视,互相排挤,但都有一条,你觉得我派是异端,我觉得你派不正宗。
炼丹派的葛洪就在《抱朴子·内篇·道意》中写:张角和柳根、王歆、李申等劣徒合谋,招集奸党作乱,以劫掠乡大夫,用所谓道术和医术欺瞒百姓骗取钱财,致使钱财堆积如山,堪比王公贵族。
太平道则保持了南方巫教焚烧活人祭祀的传统,所以起义后第一件事儿,先烧人祭天。
巴蜀的天师道,则制定《鬼律》:严禁活人血祭,整顿淫祀邪巫,反对房中术,跟太平道及其他教派理念也大有区别。
还有的得教派,教人长生导引、隐身术、合欢术、左慈甚至还教曹操饮尿治病……各种邪术稀奇古怪,良莠不齐。
道教打不赢儒教,完全是因为太逆天了……
郑玄解释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那么“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呢?
在太平经的语境里,甲子年是宇宙循环的新起点,是“黄天”取代“苍天”的纪元更迭。
对于天下人而言,檀石槐败亡,鲜卑分裂,北疆大患消除,皇帝开始腾出手整顿吏治、清理腐败,这难道不是太平年的预兆吗?
这一年,好似是最好的年代到来了。
至于宗教之争,争吧,大不了再来一趟白虎观会议。
甚至灵帝不介意,在朝堂用一半的儒生,一半的方士(或者说道教徒)。
因为两者都兼容阴阳五行学说,天命学说,互相抄袭对方的思想,都是大混杂。
甚至,太平经在某些方面要胜过儒教的天命观。
儒教给汉朝带来的是汉朝必将覆灭,皇帝必须禅让来躲避天灾的学说。
太平道教人,奴隶要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不能反抗主人。
百姓要忠君爱国,错的都是地方大族,他们贪赃枉法。
天灾是百姓不够虔诚,世人作孽太多。
这汉灵帝凭什么不喜欢呢,杨赐这些清流大儒一直在打压张角,想尽办法把他弄死,每次都被汉灵帝救了。
这背后的原因不言而喻。
汉灵帝就是想要道教徒来冲击儒教,冲击这些清流士大夫,环顾以往。
汉灵帝搞得一切改革都失败了,搞鸿都门学,让寒门上位对抗士大夫,失败了,寒门跟士族融为一体。
让宦官对抗士族,也失败了,宦官慢慢倒戈向了士族阵营,张让、赵忠跟大儒们表面上不死不休,私底下眉来眼去。
外戚呢,何进后来也跟士族合流对抗皇权了。
既然用规则以内的方法,对抗不了这些人,那就引进新的力量来对抗。
太平道,就是那把刀。
“夫君?”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备回头,见冯妤披着外衣站在廊下,手中提着一盏铜灯,昏黄的光晕映着她娇俏的脸。
“怎么还没睡?”她走近,将灯放在石阶上,挨着刘备坐下。
“是五月天太热了?”
刘备握住冯妤的手。
“在想些事情。想不明白,便睡不着。”
“夫君在想郑公说的话?”
刘备点头,又摇头:
“不全是。是想……这天下的道理,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仰起头。
朔州的夜空清澈得骇人,银河如练,横贯天穹,亿万星辰璀璨生辉,仿佛伸手可及。
那些星光穿越亿万里的虚空,抵达此间时,人世间已不知经历了多少王朝更替、悲欢离合。
“素衣。”刘备忽然问。
“你信天吗?”
冯妤愣了愣,顺着他目光望向星空:
“妾小时候,阿母说天上有很多神明,有昊天上帝和五位天神,这六神管着人间的风雨祸福。后来嫁到朔州,见惯了风沙干旱,冬天冻死人,春天饿死人,鲜卑来了杀人……便不太信了。”
“若真有神明,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这些事发生?”
“就算有,这神明应当是很残忍的神明了。”
刘备握紧了她的手。
“素衣所说的六天神,是郑公的理论。”
“郑公的思想还与蔡师他们不一样,蔡师他们以为,神明只有一位,那就是昊天上帝。”
“郑公则以为,除了昊天上帝,还有五天帝,分别代表五行。”
冯妤道:“是大皞、炎帝、黄帝、少皞、颛顼。”
“非也。”刘备摇头:
“昊天上帝耀魄宝、青帝灵威仰、赤帝赤熛怒、白帝白招矩、黑帝汁光纪、黄帝含枢纽。”
“这就是我朝的一神观和六神观之争。哪怕是其师马融和蔡师都不认可郑公的这套神仙观,但这并不妨碍郑学成为天下第一学。”
“不管什么学问,什么神仙,只要有用就行。”
“备,不信这些怪力乱神,若苍天有眼,怎会降下伤寒、干旱、蝗灾、酷暑、严冬,让百姓生来贫苦,在苦难中挣扎死去?”
“大汉百姓对苍天从敬畏到怨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承受了三百多年的痛苦,终于让昊天上帝的信仰崩塌了。”
“天下百姓从来都是实用主义者。神明能庇佑风调雨顺,便香火鼎盛,神明不能,便弃如敝屣。”
冯妤静静地看向刘备:“苍天如此,那么黄天呢?”
刘备摇头。
当甲子年甲子日到来,那些抛家舍业、一路死伤枕藉去投奔张角的信徒,如果发现梦中的太平新世界并未降临人间,黄天的信仰,又能维持多久?
一个月?还是一年?
信仰崩塌的会很快。太平道中人发现张角承诺他们的根本就做不到,很快就会重新维护汉朝廷。
毕竟,黄巾军的残部白波军,黑山军后来阴差阳错,全成了保皇党。
当起义的百姓发现之后的生活,还不如起义之前,这份信仰很快就会动摇。
而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不会在乎死了多少人。
冯妤依偎在刘备肩头,轻声道:
“妾不懂那些大道理,读的书也少。妾只知道,夫君在朔州做的事,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这比什么苍天、黄天都实在。”
刘备心中微动。
“是啊,百姓要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未来新世界,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碗饭,一件衣,一片遮风挡雨的屋顶,一方能传子孙的土地。”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傲慢地以为用些愚民手段就能操纵万民为己所用,这才是最愚蠢的。”
“他们看不见,或者说故意看不见,当谎言破灭时,被愚弄的人会爆发出怎样毁天灭地的力量。”
“素衣。”刘备低声说。
“我以前读《淮南子》,看到女娲炼五色石补天,总觉得是神话。现在我才明白……”
刘备望着浩瀚星河,声音如同梦呓:
“真正的补天,补的不是苍穹的漏洞,是补王朝法理上的不足,是补我们这个民族尚未完善的宇宙观,是弥补天地人之间的种种关系,让一套完整的思想浸透到社会的肌理,形成一种气节。”
“气节?”
“对。”刘备的目光渐渐坚定。
“遇到大灾大难时,一个民族会因这种气节,会做出不同的抉择。
如果我们生活的真就是天地崩坏的季世,汉人要在此间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这才是儒生——不,是所有读书人存在于世的意义。”
“不能补天者,不能称之为英雄。”
刘备站起身,衣袂在夜风中飞扬:
“创道,传道,受业,解惑。这才是补天。”
冯妤仰头看着刘备。星光洒在丈夫脸上,那张已染风霜的面容此刻看起来竟有种奇异的光辉。
冯妤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但她知道,她的夫君,和那些在雒阳争权夺利的人想的不一样。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她柔声道。
“明日还要督农呢。”
刘备点头,扶她起身。两人并肩走回屋内,铜灯的光晕在走廊上投下温暖的影子。
关门时,刘备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银河璀璨,亘古无言。
……
千里之外,雒阳城。
夏季的闷热如同无形的蒸笼,笼罩着这座帝国心脏。
宫阙的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刺目的光,街道上尘土飞扬,行人掩鼻疾走。
护城河的水位已降至历年最低,河床裸露,龟裂的淤泥散发着腐臭。
德阳殿内,朝会的气氛比天气更令人窒息。
连续的天灾让王朝陷入了极度动乱之中,尤其是太平道的日益壮大,更是让王朝的统治思想陷入了混乱。
赵忠满头大汗,禀报道:
“陛下!冀州急报,伤寒过后,大旱持续,蝗虫复起,赤地千里,易子而食者已非个例。”
太常杨赐手持笏板,上前道。
“陛下,天意昭然,应该辄营坛场,具礼仪,择吉日,昭告昊天上帝,秩群神之礼,会群寮于朝堂,以告青天,祈求降雨。”
刘宏斜靠在御座上,皇帝近来面色苍白,眼袋深重,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他听着杨赐的奏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反正天灾都往皇帝头上推,你们这些清流继续弹劾皇帝无道,太学生游行骂朝局昏暗就行了。
还跟朕商量什么呢?
这一年,灵帝耳朵都起茧子了。
照例办事儿吧,三公该免的免,该去高庙罚跪的罚跪。
走个流程就完了。
“杨公此言差矣。”
灵帝还没发话,永乐太仆封谞尖细的声音响起。
“天灾乃天意示警,的确当祭告上天,以求宽宥。但臣以为,当营坛场,具礼仪,择吉日,昭告中黄太乙,祈求黄天降雨,而不是苍天降雨。”
“荒谬!”议郎袁贡踏前一步,怒目而视。
“昊天上帝乃我朝正祀,中黄太乙是何方淫祀?封太仆是要陛下舍正统而从邪道吗?”
“袁议郎此言过了吧。”稍微胖一点的中常侍徐奉慢悠悠出列道。
“黄老之学,于我大汉朝素有渊源。孝桓帝时便立黄老祠于濯龙宫,祭祀老子。如今大旱,祭黄天有何不可?莫非袁议郎以为,桓皇帝也错了?”
这话之毒辣令袁贡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安玄与严佛调见机,也上来加戏份,二人上书皇帝:“陛下应该去白马寺祭拜释迦寂静圣人。只有寂静圣人才能消除天灾。”
道教的繁阳子——外戚朱苗,则坚定支持道教,斥责释教中人不要扰乱视听。
大汉朝还没有你亮相的地方。
安玄悻悻而退。
朝堂上,只剩儒教跟道教各种流派吵得不可开交。
释教经师则躲在角落里,看着儒道大战。
“应该祭祀黄天!”
“苍天!”
“黄天!”
“苍天!”
激烈的论战中,儒生们逐渐发现不对劲儿了。
支持太平道的宦官,已经公然在朝堂上涉及到祭祀和礼教这种关乎国家命脉的问题了。
侍御史刘陶见状,出列厉声道:
“就算要祭,也该祭昊天上帝!《周礼》有云:以禋祀,祀昊天上帝。此乃天子之礼!中黄太乙出自太平道,张角一介妖人,其说岂可登大雅之堂?”
“太平道怎么了?”永乐太后董氏忽然开口。皇帝的生母坐在珠帘之后,一句话顿时让殿中瞬间安静。
“朕听说,张角以符水治病,活人无数,百姓称其为‘大贤良师’。这样的人物,怎么到诸公口中就成了妖人?”
“我大汉本来就是以黄老治国,兼用黄老之学有何不可?”
没想到,汉灵帝居然会允许太后垂帘听政?
这简直是以往根本不曾发生过的事情。
杨赐心慌,但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太后有所不知!张角伪托大道,妖惑小民,此乃确凿之事!
前年臣任司徒时,便已上疏请治其罪。如今不过两年,其徒众已从数万增至数十万!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处处有其党羽。此人不除,必为大患!”
“哦?”灵帝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杨公说张角有数十万徒众,证据呢?州郡奏报何在?”
杨赐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州郡忌讳,不欲陛下闻之!反包庇张角,言其忠诚,陛下,这是地方两千石在欺瞒朝廷啊!”
“那就是没有证据了。”太后淡淡道。
“既然州郡都不报,反说张角是大汉忠臣,杨公又如何得知张角聚众几十万人?莫非是道听途说?”
“太后!陛下!”杨赐几乎是在低声嘶吼。
“张角分遣弟子周行四方,转相诳诱,十余年间,徒众数十万,自八州赴河北者,弃卖财产,流移奔赴,填塞道路,未至而病死者亦以万数!
这些,都是臣家门生暗中查访所得,千真万确!”
刘陶也上书道:“太后、陛下,张角等人执左道,称大贤,以诳百姓,罪大恶极。
且张角等人屡次遭赦不悔,今若下州郡捕讨,恐其速反。
宜敕令刺史、二千石,简别流民,各自将流民护归本郡,以孤弱其党,然后诛其渠帅,乱贼可不劳而定,否则假以时日,张角势大不可受制,在动手就晚了!”
杨赐见刘陶上书无人回应,叩首再拜:
“陛下!!!张角权势滔天,郡县官吏不敢纠察,反言张角以善道教化,为万民所归,简直胡乱言语。
那些百姓是去治病求活的啊,可他们多数死在路上,尸骸枕藉,瘟疫更生,疫病随人奔走四面传播,无法遏制,反而更加凶猛,害死了更多人,地方两千石却还在为张角辩护!
陛下,您就真的眼睁睁看着大汉子民,被这妖道诓骗至死吗?”
“几万人的命啊,就这么没了……恳请陛下可怜可怜天下百姓,正本清源吧!”
殿中死寂。
唯有杨赐粗重的哭诉声,在大殿中回荡。
太后和皇帝都没发话。
因为确实没办法反驳。
历史记载,为了去魏郡喝符水,流民就是未至而病死者亦以万数。
杨赐未必真的忧心死在路上的几万百姓,但他说的是客观事实。
宦官也没法避开此事儿。
良久,封谞才轻笑一声:
“杨公这话说的……百姓死了都要去参拜大贤良师,不正说明大贤良师德行远播吗?
若是符水无用,怎会有人前赴后继?杨公把人想得太傻了吧。”
“你——!”
杨赐霍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封谞。
“我汉家法令,编户齐民,限制流动!每到一地需验符传,渡津需查过所,老夫倒要问问。
这十数万人,是谁给的符传?谁允渡津?张角自称是一介钜鹿布衣,哪来这般通天本事?买通各地官府、买通黄河渡津的河渠守卫?”
“自古以来,未见过十几万人流动而官府不去追查目地的,这简直是天下最荒谬之事!”
杨赐转向御座,老泪纵横:“陛下!张角背后,定有人扶持!此中人包藏祸心,欲乱天下啊!”
灵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张角背后有人。
朝中的宦官,各地的豪强都参与了。
那些渡口关津的符传是地方官府默许的,人口流动是刻意无人管的。
甚至张角初期传教所需的钱粮,有一部分就来内廷。
为什么?
因为流民太多了。
冀州是天下人口最多,土地最肥沃的州。
此处的土地兼并已到触目惊心的地步。
河北各地充斥着诸侯王的封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