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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郑玄蔡邕齐赞誉,必为使君扬高名!(为盟主阿宝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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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原大地满目疮痍,而四月的五原郡,却是碧空如洗,云絮低垂,仿佛伸手可掾。

  风从阴山方向吹来,掠过广袤的原野。

  一条黄土官道蜿蜒向北。

  道路上,黄沙四起,轺车摇摇晃晃地行进着。

  这是辆装饰朴素的轺车,车厢漆色斑驳,驾驭的是普通的内地马,鬃毛杂乱。

  车中坐着两人,一老一更老,都穿着寻常的细麻深衣,沿途掠过风景时,各自点评一二,好似与寻常行旅并无二致。

  “郑公,出了西河,便是五原的曼柏城。”

  “之前度辽将军的治所就在这了,后来玄德当了度辽,据说现在治所迁到九原去了。”

  “过了前方那片沙碛,就该看见大河了。”

  说话的是稍年轻些的那位,刚好五十岁年纪,此人正是陈留名儒蔡伯喈。

  同车的老者比他大五六岁,身形瘦削,脸上满是皱纹,仿佛是一株历经风雨的老松。

  老者顺着蔡邕所指望去,只见天地交接处一片苍黄,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波涛。

  这位郑公,便是北海名儒郑玄,郑康成了。

  “前面就是大河?”郑玄问道。

  蔡邕点头:

  “正是。曼柏城在大河南,九原在大河北。”

  蔡邕说完目光投向远方,似在回忆什么。

  风掀起车帘,吹动他额前的白发。

  郑玄问道:“伯喈倒是对朔州熟悉的很啊。”

  “康成兄可知,某为何对五原如此熟悉?”蔡邕忽然问。

  “这些年郑某一直在北海治学,不问世事。”郑玄侧目:“愿闻其详。”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厢猛地一晃。

  蔡邕扶住厢壁,缓缓道:

  “五年前,蔡某见宦官专权、朝政日非,便上疏直言,作《陈政要七事》,痛陈时弊。又反对王甫、段颎出塞北伐,在朝中得罪了人。”

  “这一下,清浊两派都得罪了。司徒刘郃与我不和,我叔父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隙。偏那阳球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程璜便使人作匿名书,诬我谤讪朝廷、私议宗庙,下狱死。”

  郑玄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陛下听信谗言,下诏召我质问。”蔡邕继续道。

  “我上疏自辩,然与叔父同下雒阳狱。廷尉论罪,当弃市。”

  “幸得中常侍吕强力救,陛下也想起我从前奏章中的忠言,这才免死,流徙朔方,且不得因赦令而免罪。”

  蔡邕苦笑:“听起来,像不像是一则故事?”

  郑玄摇头:“玄猜测是真事,所以才更令人心寒。”

  “到了朔方,阳球还不肯罢休。”蔡邕望向窗外,远处已有绿意渐现,那是黄河灌溉出的草场。

  “他先遣刺客来杀我,那刺客到了我住处,见我一介皓首匹夫,竟不忍下手,反而告诉我实情。后来阳球又贿赂押送官吏,欲在饮食中下毒,受赂的官吏反倒提醒我小心奸人作害。”

  “康成兄,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很荒唐?老夫信笔直书,本是为了国家,可想害我的就是那些自诩清流的士人,救我的反倒是宦官和刺客、小吏。”

  郑玄默然良久,才缓缓道:

  “所以伯喈在五原住了半年?”

  “是,住在安阳县。”蔡邕点头。

  “那时我白日抄书,夜间观星,偶尔与戍卒、羌胡谈天。说来可笑,那半年竟是我平生最安宁的时光。朔州啊,老夫是相当熟悉的。”

  说完,蔡邕强打精神:

  “反倒是康成兄,你该是第一次来吧?”

  郑玄捋了捋长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确是第一次。玄少时家贫,为乡啬夫,掌听讼、收赋税。后来虽游学四方,最远也只到过关中、豫州。这边塞苦寒之地,从未踏足。”

  “家贫还能拜入马融公门下,与卢子干同窗?”蔡邕挑眉。

  郑玄轻声道,目光悠远:

  “在我们那个时代,世风尚未如今日这般浮华。只要一心向学,即便家贫,名士也愿收为弟子。

  马公当年设绛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我三年未尝窥视,专心经义。马公这才倾囊相授。”

  郑玄叹息一声:

  “可如今……唉,真是季世到了。士人论交,先问门第,次问财货,学问反倒成了末节。人心不古啊。”

  轺车转过一个缓坡,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横亘天地之间,在夏日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

  河水浑黄,奔流东去,气势磅礴。

  河对岸,一座城池的轮廓隐约可见,城墙夯土而成,在日光下呈暗黄色,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汉”字大旗。

  “到了。”蔡邕轻声道。

  “这就是河阴城,过河往北走就是郡治九原。”

  同一时刻,九原城外二十里,屯田区。

  刘备正弯着腰,将一株枯萎的豆秧连根拔起。

  泥土沾满了他的双手,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腐殖质。

  他穿着粗麻短褐,裤腿挽到膝上,小腿上满是泥点,若不细看,与寻常田夫并无二致。

  “这茬豆子种歪了。”刘备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对身旁的老农道。

  “谷雨前后,栽瓜点豆,明年要等到谷雨前就下种。北方不比中原,气候冷些,要早半个月开始准备农事。”

  老农连连点头:

  “使君说得是。只是往年这时候,鲜卑人该来抢粮了,哪敢种豆子?今年托使君的福,这才敢多种些秋粮。”

  刘备笑了笑,没说话。

  他望向远处,田垄纵横,粟穗低垂,在夏风中泛起金浪。

  更远处,新的定居点正在搭建,夯土墙已起了半人高,孩童在工地上奔跑嬉闹。

  刘备将新归附的胡人都安排在里舍中,保留了胡人原有的部落结构,但必须与汉人混居在同一个乡聚,摧毁他们的独立意识。

  有些性格和习俗比较粗暴的小部落,那只能安排在特定的县城里,暂时先跟汉人分开。

  按照汉代的少民自治制度,汉人居住区为县,少民居住区为道。

  汉人所在地名为郡,少民所在地名为属国。

  刘备在朔方、五原、云中、上郡、西河、北地新建了一百多个道级单位。

  朔州这地方西汉时原本就有很多少民,后来少民被汉化成功,成了汉人,这些道就改成了东汉的县。

  例如西汉时设置在上郡的龟兹属国都尉,就是安置让皇甫嵩头疼的那批西域龟兹人的少民自治区,后来汉化成功,就成了龟兹县。

  西河郡的匈奴属国都尉汉化成功,在东汉就成了南匈奴所在的美稷县。

  北地的义渠道,安定的月氏道,里面的义渠人和月氏人汉化成功,道级编制就取消了。

  这归附的二十多万鲜卑人里,有一半都是去北方逃难的汉人,以及汉人和鲜卑人生下的混血人,就像窦宾一样,他自己是汉人,两个儿子是汉人,自己的女儿就改姓纥豆陵氏,成为胡人。

  这种情况比比皆是。

  在这些汉人和汉人二代胡化之前,是很容易重新汉化的。

  还能带动部落里的其他胡人一同汉化。

  “大抵,将他们变成汉人,还需要几十年吧,至少两代人接受汉化,就能安定下来了。”

  刘备与阎柔吩咐道:“边塞人胡汉混居,性情彪悍,子健要多多留心,防止胡人心生不满,再度逃回北方。”

  阎柔道:“州将放心吧,别的州不好说,至少在朔州,官吏欺压百姓之事,绝不容许发生。”

  “我有众多胡人朋友,哪个太守敢纵兵抄掠,奸淫妇人,消息很快就能传回九原。”

  刘备点头:“务必要留心。”

  “当年大汉收服了羌人,孝明帝屡次下诏,责备官吏欺压羌人之事,官吏不当回事儿,依旧肆意奸淫辱掠。忍无可忍的羌人联合到了一起。”

  “最终酿成了百年战乱,整个关西沦为焦土。”

  “前人不暇自哀,后人需哀之啊。”

  阎柔深以为然。

  “州将!州将!”

  二人言谈间。

  急促的呼喊声从田埂另一端传来。

  刘子惠提着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气都喘不匀:

  “别、别种地了!有客、客人来了!”

  刘备将杂草扔到田边,拍了拍手上的土:

  “谁来了?值得子惠如此慌张。”

  “是、是……”刘子惠咽了口唾沫。

  “蔡公!还有郑公!车驾已到临沃了!”

  刘备手一抖,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你说谁?”

  刘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蔡邕是汉末第一书法家。

  而郑玄是第一经学家,历史上刘备早年寂寂无名,后来就是在徐州跟入了郑玄的圈子开始发迹。

  因为卢植郑玄是同门,所以郑玄一直在士林中帮衬刘备,刘备从此名声大噪。

  “陈留蔡公,北海郑公!”刘子惠急道。

  “两位大儒同车而来,随行还有个少年弟子!州将快去看看吧!”

  刘备怔在原地,片刻后猛地回神,抬脚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老农拱手:

  “老丈,这些豆秧烦劳收拾,我有急事。”

  “使君快去!快去!”

  老农连连摆手。

  刘备也顾不上换衣,就这一身短褐,跟着刘子惠匆匆往城南赶。

  路上正遇见张飞带着一队骑兵巡营回来,见刘备如此匆忙,奇道:

  “州将,何事慌张?”

  “蔡师和郑康成来了!”刘备脚步不停。

  张飞挠头:

  “蔡公俺知道,是州将的老师。郑康成是谁?俺大兄现在是天下名将,还用得着去迎接他?”

  一旁的杜畿摇头:

  “张君有所不知。郑玄表字康成,乃是天下名儒,精通古今文经学。

  在他之前,古文经学费氏《易》,今文经的施、孟、梁丘三家《易》,今文经的欧阳、大小夏侯三家《尚书》,齐、鲁、韩三家《诗》乃是天下显学。”

  “可自郑公综合古今文创立郑学后,其余的显学全部没落。”

  杜畿见张飞仍一脸茫然,又道:

  “简而言之,郑学一出,古今经学一统于郑玄之下,无可争锋。自此后天下读书人,十之七八仰慕郑学。郑公一句话,可比十万大军。”

  “这么厉害?”张飞瞪眼。

  “那为何俺没听过?”

  简雍在一旁笑道:

  “益德平日不读书,哪关心这些?就这么比喻吧。

  在大汉儒林之中,也分当此,许劭、许靖兄弟月旦评人物名动天下,北有郭宗林,南有庞德公,可这些人也不过是些点评州郡才俊,在士林中互相吹捧名声的二流士人罢了。

  而郑公这个级别,那是大汉学术里的泰斗。

  能在这个圈子里的,是卢植、马日磾、刘宽、蔡邕这种级别的真儒。许劭之流,连为其提鞋都不配。”

  简而言之,就是汉代网红和职业学士之间的区别。

  前者以互相举荐,民间养望,抬举自家门生故吏入仕途为生存目的。

  后者是学术圈执牛耳者。

  关羽忽然道:

  “这么说,蔡公是来当州将的引路人来了?”

  “想见到蔡公这个级别的人物都已经难上加难,郑公岂不是更难见?”

  杜畿点头:

  “有这个可能。郑康成是党人,被禁锢多年不得出仕。如今突然北上朔州,只怕不简单。”

  众人说话间已到临沃。

  刘备远远望见亭舍外停着一辆轺车,两个老者正站在车旁说话,一个少年侍立在侧。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虽然穿着一身短褐,但至少要显得恭敬些。

  走到近前,刘备看清了蔡邕的面容。

  蔡师苍老了许多,鬓角全白了。

  旁边那位更老些的,该是郑玄了。

  他身材瘦削,穿着黑色的深衣,腰间挂着一块素玉,除此之外再无饰物。

  可就是这样朴素的打扮,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让人不敢逼视。

  “蔡师远道而来,怎么不提前写信?”刘备快步上前,躬身长揖。

  “徒儿好生准备,也不至于如此仓促。”

  蔡邕转身看见他,先是一愣。

  大约是没料到刘备会这般打扮,随即大笑起来:

  “玄德啊,你我之间素来相知,还准备什么?”

  蔡邕扶起刘备,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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