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草原的黎明前最是黑暗,星光稀薄,唯有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预示着将至的天光。
一支汉军骑兵,正在暗夜中向着东北方向行军。
徐晃一马当先,铁戟在手。
他身侧是数十名河东精骑,之后是关羽带着近千名轻装疾行的朔州羌胡突骑。
队伍前导中混杂着几名神色复杂的鲜卑降卒,正是扶罗韩派来的细作。
他们负责引路,并在关键岔口、水源地或高处,留下特定的符号形成石堆或在大树上不易察觉的刻痕来提醒扶罗韩的斥候汉军的行踪。
然而,这些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关羽的眼睛。
在关羽出发之前,刘备就已经告诫关羽,他的任务是吸引扶罗韩和阿妙兒的部队分离。
用前部的一千骑,引走扶罗韩的万骑。
这自然少不得那些鲜卑细作的配合。
从保塞鲜卑口中弄清这些降卒留下的符号是什么意思后,就连降卒也不需要留了。
徐晃将他们斩尽杀绝,就地掩埋,并且故意留下了虚假情报。
“关司马,前方十里有一山岭,过了岭,地势渐低,水草渐丰,再往东北三百里,便是弓卢水了。”一名通晓汉语的保塞鲜卑策马靠近,低声禀报。
关羽沉声道:“记号可都留好了?”
“按司马吩咐,沿途关键处皆已留下。若有西部斥候细查,当能看出我大军向捕鱼儿海行进的迹象。”
关羽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
他这支偏师,既是疑兵,也是触角。若能成功将鲜卑的注意力吸引向捕鱼儿海方向,为刘备主力突袭离侯山、进而威胁姑衍山创造机会,便是大功一件。
即便遭遇扶罗韩重兵拦截,以他麾下河东精锐加朔州突骑,也能且战且走,牵制敌军。
“继续引。”
这支队伍如同草原上的幽灵,迅速没入黎明前的黑暗,只在草原上留下若有若无的蹄印和被巧妙修饰过的痕迹。
汉军东进的消息,在姑衍山大营轰然炸开。
“什么?汉军前锋关羽,引兵正朝着捕鱼儿海疾进?”
扶罗韩听到斥候侦查的情报,霍然起身,额头青筋暴跳。
兄长惨死的景象与刘备那张令他恨之入骨的面孔交织浮现。
“他们要去进攻大可汗,必须拦住他们!”
步度根、柯最、阙居三位中部大人也惊怒交加。
捕鱼儿海是中部鲜卑的夏季牧场,也是檀石槐和诸多部族家眷所在,若被汉军袭扰,后果不堪设想。
“阿妙兒大人!卜贲邑大人!”
扶罗韩猛地转身,死死盯住主位上的两位西部首领,声音激动。
“汉军狼子野心已明,他们想要迂回掏心!我中部儿郎必须立刻回师,拦截关羽,保卫捕鱼儿海!请两位大人速发西部精骑,与我等合力,前后夹击,定能将刘备这支孤军碾碎在草原上!”
阿妙兒年轻的脸上却并未出现扶罗韩期待的急切,反而眉头紧锁。
他看了一眼身旁闭目似在养神的卜贲邑,缓缓开口:
“扶罗韩大人稍安。关羽向捕鱼儿海去……此事,蹊跷。”
“蹊跷?有何蹊跷!我的细作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是假的!”扶罗韩怒道。
“正因是亲眼所见,才更需思量。”
阿妙兒细长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光。
“张奂的主力多半还在饶乐水。刘备若真率主力奔袭捕鱼儿海,等于将其后背,完全暴露在我姑衍山数万骑兵的兵锋之下,刘备是汉人近年来罕有的知兵之将,会犯如此愚蠢的错误?将自家精锐送入死地?”
他站起身,走到粗糙的羊皮地图前,手指点着代表姑衍山和捕鱼儿海的位置:
“依我看,这更像是调虎离山,抑或是……拦腰斩断之计!关羽部可能是疑兵,意在吸引我部回援捕鱼儿海。
而其真正目标,或许正是要切断我中部与西部的联系,让张奂可以专心对付东部的宇文莫那!甚至,刘备主力可能就潜伏在侧,伺机而动!我们若倾巢而出追击关羽,姑衍山空虚,岂不正中下怀?”
卜贲邑此刻也缓缓睁开眼,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阿妙兒所言,不无道理。张奂所攻之东部鲜卑,地盘最小,北有扶余,南有汉军,两面受敌,兵力也最薄。
张奂老辣,集中力量击破东部确是最佳选择。击溃宇文莫那后,他可驱赶败兵北窜至捕鱼儿海,届时与中部大汗主力正面决战,胜负犹未可知。
刘备其兵力必不如张奂雄厚,他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打击夏季牧场,而我西部凭险以守,以逸待劳,何惧之有?”
“荒谬!”扶罗韩几乎要气炸了肺。
“照你们这么说,就坐视刘备去捅我们的心窝?刘备若真有伏兵,为何拓跋诘汾、郁筑鞬的斥候一去无回,音信全无?他们不早该发现汉军主力踪迹了!”
提到拓跋诘汾,阿妙兒脸色微微一沉,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疑虑。
他强自镇定道:
“郁筑鞬尚未归来消息不明,但拓跋诘汾……此人本就不可全信。或许他们已遭遇不测,或许……这正是刘备狡猾之处,故意隐匿行踪引我追击。但无论如何,在情况未明之前,贸然调动西部主力,风险太大。”
“你!”扶罗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阿妙兒。
“你这是畏敌如虎!坐视大可汗危难而不救!若捕鱼儿海有失,大可汗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阿妙兒也被激起了火气,少年人的锐气不再掩饰:
“扶罗韩大人!我西部鲜卑的根基在姑衍山,在弓卢水!我的职责是守住这里,不是去追着一支可能是诱饵的汉军。你们丢了弹汗山,难道还要让我们西部也陷入被动吗?”
“够了!”
步度根眼见两人越吵越烈,几乎要拔刀相向,急忙上前拉住暴怒的扶罗韩,低声道:
“阿干!冷静些!阿妙兒大人和卜贲邑大人既然心意已决,我们再多说也无益。”
他转向阿妙兒和卜贲邑,语气尽量平和:
“二位大人既然认为关羽可能是诱饵,西部兵马需稳守姑衍山,那我们也无话可说。
只是捕鱼儿海乃我中部根本,不得不救。
我们自带本部人马回援,若关羽真是疑兵,我们自然无事。若他真是奔着捕鱼儿海去的……届时大可汗若问起西部为何坐视不顾,还望二位能有合理解释。”
这话已带上了明显的怨气。
卜贲邑叹了口气,还想再缓和几句,阿妙兒却已冷着脸道:
“诸位请便。西部兵马,暂无调动之议。”
扶罗韩恨恨地瞪了阿妙兒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但愿你们的判断是对的!”说罢,不再多言,与步度根、柯最、阙居愤然离去。
很快,中部鲜卑万余骑兵,拔营而起,烟尘滚滚,向着东北方向的捕鱼儿海疾驰而去。
姑衍山下,顿时空了一大片,只剩下阿妙兒与卜贲邑统领的两万余西部鲜卑骑兵。
望着中部人马远去的烟尘,卜贲邑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虑:
“阿妙兒,我们是否……太过谨慎了。万一关羽真是刘备派去打捕鱼儿海的……那只能说明,东部鲜卑已经战败,张奂也北上了。”
阿妙兒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望着南方茫茫草原,那里是拓跋诘汾和郁筑鞬失踪的方向,也是刘备大军可能潜藏的方向。
他心中亦有不安,但少年的骄傲和对拓跋诘汾本能的不信任,让他不愿改变决定。
“卜贲邑大人,刘备的用兵风格,你我都未曾亲历。
刘备能被汉朝皇帝委以一路之任,必有其能。我们不能用对付普通汉将的思维去揣度。
稳守姑衍山,以不变应万变,总好过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至于拓跋诘汾……我始终不信他。没有确切消息之前,西部兵马,绝不动。”
“再者,真如你所说,宇文部已经败北,张奂和刘备夹击捕鱼儿海,那我们这两万骑恐怕去了改变不了战局。”
“但如果这是刘备声东击西,我们一走,西部就完了。”
阿妙兒足够聪明,然而,阿妙兒和卜贲邑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们对于这位汉朝边塞的新兴将星的了解,仅止于模糊的传闻和过往的战报。
他们不曾真正了解刘备的胆略,更不了解那支融合了汉胡精锐、在血火中锤炼出的突骑有着何等可怕的战斗力。
他们的谨慎,源于对未知的忌惮,却也成为了即将降临的灾难的前奏。
……
离侯山算不上高耸,而是漠北草原与大幕过渡地带上的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
山势平缓,向阳坡地林荫遍布,以耐寒的松柏和低矮灌木为主,背阴处则多有溪流淙淙,汇聚成数条清澈小河,蜿蜒流入山脚下的丰美草甸。
时值秋初,山花点缀林间,牧草长及马腹。
是个水草丰美、适宜放牧休憩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