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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我,刘备只想搞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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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退下!滚远点!”

  刹那间,园中仅存的一点窃窃私语和轻笑也消失了。

  宫女、宦官们如同受惊的麻雀,慌忙收拾起摊位上的物品,低着头,脚步匆匆地退出了西园,连那些戴着进贤冠的细犬也被牵走。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宫苑,转瞬间变得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柳条的沙沙声,以及那几头驴子不安的刨蹄声。

  待众人散尽,偌大的园子只剩下刘备、刘宏以及蹇硕等寥寥几个心腹侍从时,刘宏才转向刘备,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钱?北地购马的钱粮,朕不是早已下旨拨付了吗?”

  “蹇硕!传大司农张温!立刻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大司农张温提着官袍下摆,气喘吁吁地小跑而来,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见到园中一片狼藉、彩绸委地的景象,他先是一怔,随即快步上前,依礼深深一揖:

  “陛……陛下急召臣前来,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刘宏缓缓放下一直捏在手中的玉杯,杯底与汉白玉石案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响。

  “爱卿。”

  “刘卿方才问起北地郡采购军马的钱粮事宜。你且对刘卿,好好说说,国库如今,还有多少积蓄可供调用?”

  张温看了一眼刘备,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额角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鬓角滑落。

  他不敢抬头,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声音发颤,几乎语不成句:

  “回……回陛下……国库……国库……”

  “嗯?”

  刘宏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张温。

  “朕在问你话。国库究竟还有多少余钱?北地购马的款项,为何迟迟未能到位,以致激起民变?”

  “臣实在……实在不知具体数目啊,更不知马钱去向……”张温的嗓音已经开始发哑。

  “只知去岁四月,江夏蛮反,聚众十余万人,震动荆襄。几乎同时,益州巴郡板楯蛮复叛,攻城略地,秋,酒泉地震,屋舍倾颓,死伤无数。

  冬,鲜卑再次大举寇掠幽、并二州,烽火连绵,还有交州苍梧贼、荆州桂阳贼相继攻掠郡县……

  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各地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处处都急需用钱,国库……国库早已是罗掘俱空,寅吃卯粮啊陛下!”

  刘宏缓缓站起身,锦袍的曳地下摆扫过地面。

  他踱步到张温面前,身影将后者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不知?”

  天子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风都停止了。

  “你身为大司农,掌天下钱谷,金帛府藏,朕现在问你,国库还有多少钱帛、多少谷米,你告诉朕不知?”

  张温无可辩驳。

  “陛下明鉴!我朝财政,自中兴以来,便一直入不敷出,寅吃卯粮乃是常态……臣便是想变,也变不出钱来啊!各地府库早已空虚,豪强隐匿田亩,赋税难征,加之连年用兵,赈济灾荒……臣,臣真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刘宏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好一个变不出钱来。”

  他弯下腰,凑近抖如筛糠的张温。

  “那你既然拿不出钱来购置军马,稳定边郡,你这掌管国家钱粮的大司农,是不是……也不打算做了?”

  “下去吧,把职务让给贤人,爱卿病了,今后要好生休养……”

  张温浑身剧烈一颤,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拔了一个大司农,又能卖几千万了。

  刘备在一旁冷眼旁观,他注意到,天子看似雷霆震怒,言辞犀利,但其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静,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这番疾言厉色的责问,这出君臣对峙的戏码,分明有相当一部分,是做给他刘备看的。

  真正的困局,恐怕远不止张温口中所说的这些。

  财政的窟窿,或许比刘备想象的更深。

  “朕记得清清楚楚,明明早已下旨拨了款!”

  “可这买马的钱,怎么就如同泥牛入海,不翼而飞了呢?传马监!给朕传负责征马事宜的禄骥厩丞!”

  待那禄骥厩丞连滚带爬地赶到,其状更是狼狈不堪,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话都说不利索:

  “陛……陛下息怒!北地征马之事,确实急需用度,可臣……臣也只是奉令行事,实在不知款项如今在……在何处周转啊……”

  刘宏盯着他,语气森然:

  “你也不清楚?朕的钱,就这么凭空消失了?那你告诉朕,朕的钱,都去哪了?”

  “拉出去,砍了。”

  “陛下,陛下饶命……”

  一直沉默的刘备,此刻忽然开口:

  “陛下,不必再问了。”

  刘宏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玄德此言何意?”

  刘备不再看地上瘫软的厩丞,而是坦然直视着当今天子,一字一句道:“臣,明白了。”

  “不是他们不知道,是陛下——您,不想说,或者,不便说。”

  园中一时陷入了寂静,只有那几头拴在旁边的毛驴,偶尔发出几声不明所以的响鼻。

  刘宏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无奈:“都退下吧。”

  张温与那马监如蒙大赦,几乎是爬着离开了西园。

  待园中只剩下刘备与刘宏,以及远远侍立的蹇硕时,刘宏整个人的气势都萎靡了几分。

  他缓步走向园中那座八角飞檐的凉亭,示意刘备跟上。

  “玄德是个明白人。有些事,朕也不想再瞒你。你可知,我大汉朝如今,看似煌煌天朝,实则……就只剩下这一具空壳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刘备坐在对面,亲自执起石桌上的玉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泛着诱人的光泽,却无人有心品尝。

  “朕实话告诉你。”

  “大汉,不仅没有钱,而且……还欠着巨债!”

  刘备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酒液险些泼洒出来。

  他虽然有所猜测,但亲耳从天子口中听到欠债二字,冲击力依然巨大。

  “自光武皇帝中兴汉室以来,贵族、官吏、外戚、宦官……但凡是有些权势的,谁不兼并土地?谁不想方设法免税免役?朝廷的税源,几代人之后,就日渐枯竭,国库就从来没真正富裕过!”

  “到了桓帝时,连那些关内侯、虎贲羽林之类的虚爵,都卖不出价钱了,朕登基之后,为了维持朝廷运转,支付军费,发放俸禄,赈济灾荒,不得已,只好卖实任的官职!”

  “你以为朕愿意吗?愿意被天下人,指着脊梁骨骂作卖官鬻爵的昏君吗?”

  “朕不愿意!”他猛地一拍石案,酒杯震倒,酒液汩汩流出。

  “可朕有什么办法?曹节肆意搜刮民财,朕心里难道不清楚?可如果他们不想方设法去敛财,这朝廷,立刻就要停摆!朕这个皇帝,立刻就要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张让、赵忠他们给朕出主意。向天下征收修宫钱,美其名曰修缮宫室,实际上,那是什么修宫钱?那就是土地税!

  每亩十钱!一户百姓,若有五十亩地,也不过交五百钱。可更多的土地在谁手里?”

  他猛地转身,目光仿佛要穿透宫墙,看向那些雒阳城中的高门甲第。

  “在那些口口声声说家无余财、清廉自守的世家大族手里!他们拥有的田庄阡陌相连,跨州越郡!朕要捞的,是他们的钱!

  不管他们交多交少,那都得给朕交!这修宫钱,捐官钱,是朕唯一能从他们指缝里抠出点油水的方式。”

  刘备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那些朝中的百官,民间的所谓清流士人,一个个演得惟妙惟肖,可天下百姓是怎么唱的?”

  “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你听听!这秀才、孝廉、寒素清白、高第良将,这里面,可有一个是朕身边的宦官吗?没有。”

  “天下的钱,都在这些清白人手中!朝廷没钱,朕也没钱!国库空空,边军欠饷,朕拿什么去北伐?拿什么去平定叛乱?”

  “所以!”

  刘宏站起身来,在亭中来回踱步。

  “朕必须打着北伐鲜卑的旗号,打着蓄养马政、整顿武备的旗号,打着修宫的旗号,只有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从他们手里把钱抢过来!捞过来。”

  刘备恍然。

  刘备一直以为,是朝廷国库相对充裕,才有底气筹划明年大举北伐鲜卑。

  现在看来,顺序完全搞反了。

  汉灵帝的真实目的,是借着北伐这个冠冕堂皇的军事项目,去敛财,去填补国库的巨额漏洞和亏空。

  而不是因为有钱才去挥霍搞北伐。

  这么一想,去年对平定朔州有功将士的赏赐,一直拖到今年春日,收齐了各地的献费之后才发放,就显得完全合理了。

  那根本不是赏赐,而是用新收上来的钱,去支付旧年的欠账。

  “陛下……”

  刘备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

  “去岁各地缴纳的献费,如今……所剩几何?”

  “正如张温方才所说,寅吃卯粮!”刘宏道。

  “朝廷的用度,永远是用明年的赋税,来抵今年的开支!今年太后要过寿,要修缮永乐宫,打仗的兵士要赏赐,否则谁肯用命?

  阵亡的要抚恤,否则军心不稳,各地官员的俸禄,虽已折半、拖欠,但总不能一点都不发……从下到上,全都在伸手向朕要钱!”

  “而去岁收上来的那点赋税和献费,早在正月,就已经用去了大半!”

  “所以……”

  刘宏摊开手,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朕没钱买马。朕只能弄出个禄骥厩丞,去北地郡征马。

  那些闻到腥味儿就想扑上来的豺狼,以为又能从朕手里,从这北伐的项目里捞到大笔油水,殊不知,朕根本就没钱给他们捞。”

  “朕骑驴在京都逛一圈,他们便以为朕好驴,立刻去炒驴价。

  好啊,好的很!朕其实根本就不喜欢骑这蠢笨的驴子,朕只是在借机看看,这雒阳城中,哪家反应最快,哪家出手最阔,哪家……最有钱罢了!”

  “哪家漏了财……”刘宏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朕就整哪家。这,才是朕驾驴西园的真意!”

  刘备闻言,心中领会。

  这是空手套白狼,是引蛇出洞!

  是利用北伐这个项目和自身的荒唐行为作为诱饵,来摸清财富的流向,寻找敛财的目标,甚至是为后续的抄家灭族寻找借口。

  难怪灵帝死后,被那些把持舆论的士族门阀给了个灵这样的恶谥。

  皇帝这般处心积虑地算计臣下,老想着从他们口袋里掏钱,甚至不惜设局整人,名声能好才怪。

  “唉,玄德,你以为朕愿意做这个皇帝吗?你以为朕登基时,接手的是什么?是一个煌煌盛世吗?不!是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

  年年打仗,岁岁用兵!羌乱、鲜卑、乌桓、山越、南蛮……四夷扰攘,烽烟遍地!哪一样不要钱?

  哪一样不是要朕想办法,榨出钱来去应付?”

  “如果可以选择,朕情愿不当这个皇帝。这日子,难熬啊。”

  刘备点头。

  灵帝要在西园设市、扮作商贾,要给狗戴进贤冠,要亲自驾驴车狂奔……

  这所有荒唐行径的背后,是对整个腐败的官僚系统的极致嘲讽,也是一种无力回天的痛苦宣泄。

  “陛下。”

  刘备声音哽咽,离席行礼。

  “臣……臣知陛下之难矣!臣愿竭尽驽钝,肝脑涂地,为陛下分忧!”

  刘宏快步上前,将刘备扶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朕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有宗室之心,有匡扶之志,亦有实干之才。

  所以朕才力排众议,让你去朔方,予你专断之权!”

  他扶着刘备的肩膀,目光望向北方:

  “借着北伐的名义敛财,是真的。但鲜卑,也必须要打!而且一定要打疼他们!

  再不打,我大汉的北疆将永无宁日,我汉家的脊梁,就真的要被断了!至于钱……”

  刘宏深吸一口气:

  “朕会尽量再想办法,从别处挪移补给朔州。你先把朔州的局面稳住,把军队练好。”

  “朕要看准时机,什么时候收网,把那些在雒阳上蹿下跳、高价卖马、炒卖驴子的蠹虫,一网打尽!

  把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所得的赃款,全部抄没充公!到那时,钱,自然也就来了!”

  刘备重重顿首:

  “陛下明断!臣定当整军经武,不负陛下重托。”

  但他抬起头,目光依旧凝重。

  “只是……陛下,只怕如此,仍不足以支撑一场倾国之力的大战。”

  “陛下能否从永乐宫中,设法再挪出一些军费?太后那里,历年积蓄……”

  “哈哈哈哈?”刘宏先是一愣,随即指着刘备大笑。

  “玄德啊玄德,你还真想从朕母后那里捞钱?那可是张只进不出的嘴,朕平日里想从她指缝里抠出点钱来,都比登天还难。”

  刘备却目光坚定,坚持道:

  “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只要陛下手段足够坚决,态度足够强硬,也终究还是能把钱请出来的……”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对局势的深刻忧虑:

  “若不彻底战胜鲜卑,肃清北疆,则战事必然绵延不休,兵士常年不解甲,军费开支便是无底之洞,永远填不满!

  唯有集中力量,毕其功于一役,彻底铲除边患,方能一劳永逸,大幅减少未来的军费支出。如此于国于民有大利之事,何乐而不为?”

  “长此以往,年年加赋,岁岁征敛,苦的终究是天下黎民。百姓不堪其苦,流离失所,恐生更大祸乱。臣现在只想军费充足,早些解除边塞之危!”

  “至于钱从哪来,那是陛下应该考虑的。臣只是提供一个想法。”

  刘宏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亭外的阳光将皇帝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亭角飞檐上的一方天空,目光深邃。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说的对,此事……朕会仔细考量。”

  刘备转身行礼告退,临行前。

  皇帝又说:“玄德,五日后,便是母后大寿,你也随朕去一趟永乐宫。”

  刘备拱手:“臣,明白。”

  ……

  资治通鉴(汉纪五十):

  孝灵皇帝中光和四年(辛酉,公元一八一年)春,正月,初置騄骥厩丞,领受郡国调马。豪右辜榷,马一匹至二百万。

  是岁,帝作列肆于后宫,使诸采女贩卖,更相盗窃争斗;帝著商贾服,从之饮宴为乐。

  又于西园弄狗,著进贤冠,带绶。又驾四驴,帝躬自操辔,驱驰周旋。

  京师转相仿效,驴价遂与马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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