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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声震朝野,力挫群雄,雒阳百官尽伏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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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司农张温,掌管国家钱粮,自然对朔州用度了如指掌。

  既然道德文章压不倒刘备,那就从朔州军的用度上出发。

  他自认为抓住了刘备的把柄,清了清嗓子,出列奏道:

  “陛下,刘校尉固然善辩,然实务终须实务来论。臣身为大司农,深知钱粮用度之艰难。

  去岁朔方之战,朝廷所拨钱粮军械亦非小数,刘校尉麾下用度如此之巨,难道就敢说,曹节在其中没有丝毫贪墨?没有用以养活麾下那些门生故吏吗?”

  “再者,刘君出征前,不过是一千石司马,麾下之兵将,不过四百员,如何在短短半年内扩充至数千人,击败数倍于己的鲜卑人?此等奇迹,若无巨资支撑,焉能达成?”

  张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诛心之问:

  “莫非是有人暗中扶持,给钱给粮?让刘使君阴养死士,意图不轨?”

  “那么,扶持刘使君壮大军队的到底是何人也?”

  张温的话说得比较委婉,但意思很明显,还是在暗示刘备与曹节在军费用度方面不清不楚。

  这话到的确无法反驳,因为曹节及其党羽确实贪墨军费。

  刘备也确实是阉党暗中资助的。

  第一桶金来自于中山甄氏,但中山甄氏凭什么刘备一句话就给钱呢?

  当时甄逸给的回答是,不愿意看到边界持续内移,希望支持朝中有识之士北伐。

  私心则是下注理财,等待刘备立功后予以回报。

  回报在哪呢?

  刘备看了一眼前太尉张颢。

  此人出身常山国,其族妹便是甄逸的妻子张氏,也就是在常山被刘备所救的那一位。

  常山张氏和中山甄氏世代联姻,甄氏看中的不止是张家的豪族地位,更是宫廷权势。

  张颢作为中常侍张奉之弟后被举荐至太尉,虽然只当了九个月,但由此成为了阉党的核心人物。

  党锢列传便有云:太尉张颢、司徒樊陵、大鸿胪郭防、太仆曹陵、大司农冯方并与宦竖相姻私,公行货赂。

  这几人乃是灵帝朝党人抨击的主要对象。

  中山甄氏和常山张氏在官场失势多年,寄希望于抬出一个边将,在官场有所依仗。

  这才有了刘备的第一桶金。

  可以说刘备确实存在和阉党利益往来的问题。

  如果刘备接下这个话题,那么掌管全国财政的张温当即就能点出曹节贪墨,张颢等人扶持,既然都是属于朔州军的用度,那刘备就无法从中抽身。

  曹节当前的身份还是位特进、大长秋、尚书令、中常侍,还曾担任车骑将军,食邑七千六百户的育阳县侯。

  一顶私下交通诸侯,阴养死士的帽子扣下来,刘备是必死无疑。

  这张温一步棋,就落下了杀招。

  卢植等人皆是到抽一口凉气。

  他看着殿上一言不发的刘备,顿时间冷汗直冒。

  这个问题如果攀扯不开,那就不是被牵连了,那得灭族。

  汉朝禁止官员与诸侯、列侯私下来往,私自往来被视为谋反。

  既然张温已经调查到刘备的第一桶金来自于中山甄氏,那么与常山张氏就攀扯不开。

  牵连到常山张氏,那就得牵扯到张颢和曹节。

  此时,无论是张颢还是曹节都暗自双腿发抖。

  “这张温莫不是要闹出血案?扳倒我等还不够,还要灭了我们的族才满意吗?”

  冯方亦是脸色惨淡,静静地望着刘备,不知所措。

  “宫廷之事,向来血流成河,若是玄德答不出来,我等坐等灭族也。”

  张温看着殿上瞬间凝重的气氛,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冷笑。

  “某可不是孔文举那般温文尔雅的儒生。”

  “某从小吏做起,当过尚书令,历任九卿,见惯了你们这些阉党污浊之人。”

  “你们那点小把戏,某心里清楚得很。”

  曹嵩也暗自发笑,从刘备北出云中开始,这张温就是朝中反对刘备的主力。

  因为国库的钱都得从大司农手里拨,所以张温有足够的线索去了解曹节党羽贪墨情况。

  平日里,曹嵩闷不吱声,一到了倒曹关键节点。

  要么像刘宽一样不得罪人,既然选择得罪人,那就得一棒子打死,拼尽全力不留后患。

  曹操看着曹嵩得意地表情,不由得感慨,还是这老爹高明。

  然而,众人的暗笑与期待并未持续太久。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刘备沉吟片刻,竟再次转向张温,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

  “张司农提及钱粮,提及阿臾阉党……备倒想起一桩旧事,欲向张司农请教。”

  张温心中一凛,强自镇定:“刘使君但说无妨。”

  刘备不紧不慢地说道:

  “备听闻,张司农早年仕途,似乎也曾得蒙已故费亭侯的赏识与举荐?若论起来,张司农亦可算是费亭侯的故吏门生了?”

  张温的脸色瞬间变了。

  费亭侯是曹腾的爵位,所以后来曹操第一个正式侯爵也是此爵。

  曹腾是邓太后掌权时著名的大宦官,但名声比曹节好很多。

  主要是跟清流往来的频繁,陈留虞放、边韶,南阳延固、张温,弘农的张奂,颍川郡的堂溪典、赵典等人都是曹家故吏。

  这事本是公开的秘密,但刘备在此刻倒曹的风口浪尖提起此事,味道就完全变了。

  “备听闻费亭侯的父亲,讳节,与曹令君同名,张司农直呼举主的父亲之名,到底是在骂谁?指桑骂槐?”

  “别说人家是你举主,就是不是举主,也该避讳的。”

  这话一出,张温左顾右盼,曹嵩脸色也不好看了。

  直呼他人祖辈名讳,确实是大不敬。

  偏偏汉末有三个曹节,一个是尚书令,一个是曹嵩的爷爷,一个是曹操的女儿,也不知曹操怎么避的讳,这还没出五服就给自己女儿安了个太爷爷的名儿。

  曹嵩原本还没注意到这一茬儿,偏偏刘备话锋一转,直接把张温打成了不敬举主之人,那在汉代官场上是最为遭人厌恶之事。

  就是刘备不喜欢曹节,但他大部分情况下说的都是曹令君,基本没有在外人面前直呼过曹节名讳。

  张温怒了:“休得干扰视听!某说的是淯阳侯,非是费亭侯!”

  刘备根本不容他辩解,声音陡然转冷,毫不掩饰的讥讽道:

  “张司农说我是阉党,那么你自己又如何?费亭侯是天下知名的宦官,你既然也与阉宦有旧,如今更位居九卿,掌国家钱粮,怎地反倒歧视起阉党来了?”

  “莫非是忘了昔年举荐之恩?我幽州边郡,虽处苦寒之地,民风彪悍,却也有童谣传唱:‘一日之恩,终生莫忘;一饭之德,千里必偿’!敢问张司农,连我幽州懵懂小儿都知道的道理,你却不明白吗?!”

  “你……你……胡说八道!”

  张温被刘备这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面红耳赤。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落入刘备的话术陷阱之中。

  承认与曹腾的关系,就是自打嘴巴。否认,则会被斥为忘恩负义,同样名声扫地。

  “大司农拒绝回答也行,你得先解释为什么直呼举主的父辈名讳?”

  “大司农自己是不是阉党,是不是蒙受阉党恩惠才有今日?”

  “如今功成名就,反要责骂阉党,是不是忘恩负义?”

  冯方看得为之击节,大声叫好。

  “刘使君所言极是,我也不明白,大司农,你为什么瞧不起阉党?”

  “若说天下清流歧视阉党,我不难理解,可你……唉,这可就难评哦。”

  张温恼羞成怒,决定不再纠缠于此,直接亮出杀手锏,指向刘备,厉声道:

  “刘备!休要东拉西扯!我只问你,你是否收了常山张氏、中山甄家的巨额钱粮?你与我从实招来!”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于刘备。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刘备迎着无数道目光,坦然答道:

  “是。”

  这一句话,让满朝震动。

  张温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现出狂喜之色,他几乎要仰天大笑:

  “哈哈哈,那你还有什么脸面在此指责我。”

  “你阿附阉党,受人钱粮,私自交通诸侯,暗中阴养死士!”

  “诸位大臣都听到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这一举,我张温失了德行,你阉党却要丢了性命!”

  清流官员们群情激愤,纷纷出列,山呼海啸般奏请:

  “请陛下明正典刑!将涉案阉党,依律族诛!”

  御座上的刘宏,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面色深沉,看不出喜怒,只是向刘备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刘备却目光不变,扬声道:

  “谁说我是私自交通诸侯,阴养死士!”

  满朝震惊,张温没想到刘备还有后路,慨然道:“你不是阴养死士,还有谁助你?哪个英雄,哪个好汉?怎么不敢堂堂正正站出来。”

  在百官或震惊、或疑惑、或嘲讽的目光中,刘备整了整衣冠,面向御座,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洪亮:

  “自对策端门开始!”

  “备受陛下密令,遴选长水胡骑四百人,北上击胡。”

  “陛下予我别部司马之职,口谕征北事宜,便宜行事!”

  “要说同党,陛下就是下官的同党。”

  “要说英雄好汉,陛下就是敕令收服失地的英雄好汉。”

  “张司农,你要指责陛下谋反不成?”

  石破天惊。

  这一刻,德阳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曹节、张温、杨赐、刘宽、陈耽、张济……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有些人知道刘备在清浊夹缝中求生存。

  也有些人知道,刘备就是天子的人,后来倒戈曹节了。

  但没想到,刘备在此关键时刻,居然把皇帝抬出来。

  万一皇帝不想认,那这就又是一宗欺君之罪。

  袁隗也忍不住了,终于站到台前,拱手道:“陛下,刘使君此言当真?”

  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刘宏暗暗点头。

  这一刻,万籁俱寂。

  “是朕下的令,又如何?”

  “当年益州动荡,朕派庞芝平益州。”

  “西域躁动,朕派孟佗平西域。”

  “江淮动荡,朕派陆康去庐江平乱。”

  “北疆不安,朕派刘备平北境,这不是很正常吗?”

  张温磕磕巴巴道:“既然如此,为何臣等不知?”

  刘宏笑道:“天下是朕的,什么事都要与尔等商量吗?”

  “怎么,诸位公卿,也想来坐一坐龙床?”

  刘宏站起身来,他向前一步,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语气中的寒意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满座公卿皆伏首。

  这句话即是对张温说的,也是对天下野心家说的。

  “自安顺二帝以来,天下沸沸扬扬,说火德将尽。”

  “尧舜禅让,刘家为唐尧后人,哪家想当虞舜,继承大统?”

  “哪家英雄,哪家好汉,都站出来亮亮相,让朕好好瞧瞧,这虞舜后人如何风采?”

  张温在众人异样和嘲讽的目光中,羞愤难当。

  皇帝向来是躲在群臣身后,静观清浊乱战的,可以说皇帝两边都有人,不是只用宦官。

  但哪一边把皇帝牵扯出来,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张温自知触怒了灵帝,虽然之前刘备一直走钢丝,喷清流表里不一,暗中敛财买官,但那都没有直接扯到灵帝。

  张温一直攀咬不停,追问刘备身后谁准许的阴养死士,交通诸侯,那摆明是要把所有人扯进去。

  直到把灵帝扯出来,这下老实了。

  张温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息怒,臣本出于微蔑,斗筲小人,依凭世戚,附托阶下。”

  “语态张狂,触怒天子,实非本意。”

  “万望陛下恕罪。”

  刘备趁势进言:“大司农说备,背后有英雄好汉。”

  “那么备是不是也可以认为,大司农今日在朝堂喋喋不休,也是背后有英雄豪杰?”

  “哪家英雄,怎么只敢躲在后面,让门生故吏出头?”

  曹嵩闻言,眼皮低垂,默不作声。

  曹操更是下意识地将身形往后缩了缩,心中对刘备的忌惮,已如惊涛骇浪。

  至此,清流阵营派出的司徒陈耽、名士孔融、议郎袁贡、九卿张温等一众核心人物,竟被刘备以一己之力,轮番驳斥,或哑口无言,或羞愤退场,或跪地求饶!

  整个德阳殿,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之中。

  只剩下殿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殿内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百官瞠目结舌,望着御阶前那个自始至终都面容沉静的青年。

  那身影在此刻显得如此高大,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武力安边塞,文辞震朝堂,此子之胆魄、机变、言辞以及对时局人心洞察之深,已非常理所能度之!

  曹操看着刘备的眼神,已充满了震撼。

  他仿佛看到了一柄历经千锤百炼、终于绽尽尘封、光寒九州的绝世神兵,其锋芒之盛,竟能以一己之力,压得满朝公卿黯然失色。

  “本以为天下英雄,使君与操耳!不,或许……或许……”他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此刻刘备的锋芒已经盖压全朝,曹操与之相比,相形见绌。

  “刘使君,你也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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