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军官才有资格回头去判断旗令,接受主将的信号。
封建时代作战,也不是主将带头冲锋,士兵跟着冲就行了。
一个将领在战争中最多也就能指挥五个人。
这就是汉代二五编制的基本原理。
刘备这个司马,通过旗令和鼓吹,指挥二到五个曲军侯。
曲军侯指挥二到五个屯长,以此类推,保证军令精准下传到每一个基层士兵。
一个人只需要对两个或者五个人负责,就是战场最高效率。
紧急练军的目的是,刘备得保证这些底层兵士在今后发生战事时,被绑定在伍长周围,不要因慌乱四散而逃。
封建时代最好的军队,就是机械从命的部队。
人人都去思考,那结局就是胡骑一来,还没接战就士兵四散而逃。
一个伍带动一个队,一个屯,到最后全跑了。
秦汉军事制度,相较于游牧民族有一大优点。
军官们知道人性有多弱懦,有多脆弱,有多自私。
于是就用伍这种基层建制,用绳子把五个人的命运强行绑在一起。
这样就使得原本弱小的个体,能够成建制的投入战场。
你伍里跑一个,全伍受罚。
全伍都跑了,有司就去找你全家。
而胡人则不同,他们重视性命和利益,来战场是抢粮食女人和奴隶的。
一旦遇到强敌,打不赢就跑,最后一窝蜂全跑了。
这也就意味着,胡骑一旦遇到抵抗决绝的汉兵,士气上是撑不住的。
刘备没对这些新来的辅兵抱有多大希望。
汉军的新兵能被练的遇敌第一时间不逃跑,那就赢了一半。
校场内,森寒的杀气压得所有人透不过气。
唯有徐晃暴雷般的口令和执法皮鞭的破空声,在寒风中回荡。
远处,几名依附汉营的南匈奴少年远远看着校场上那惨烈的场景,啃着干饼议论着。
更远处,隐约可见几缕炊烟在残破的原阳、成乐坞堡升起。
两日内,更多闻讯投奔而来的流散汉民与零落胡部流民开始归附。
他们如同涓涓细流般汇聚在定襄、阳乐。
赵云引着人来报道:“明公,城外来了不少人啊。”
“都在等待安置呢。”
刘备闻讯很快从校场离去。
阎柔跟在他身边给刘备做着翻译。
来的人面孔多是胡人羊毛,河套的北匈奴残部、从南匈奴跑出来的老牧人,拖着羊群,操着带有浓重并州口音的汉话,恳求收留。
他自称:“我等都是保塞匈奴,之前跟汉军出过塞,愿重归汉籍!老汉的孙子也能骑马射箭,求将军给条活路。”
那老人身后跟着一群半大的少年。
更多的东羌躲在城池远方,警惕的看着城外动静。
如果汉兵开始屠杀这些归义的胡人,那么其他人也会望风而逃,这是投石问路。
刘备接纳了第一批人过后,很快越来越多的胡人大胆的露面了。
几个自称“楼烦”、“林胡”后裔的猎户,背着硬弓短刃,带着家小现身。
言语叽叽喳喳,说自己能为汉军当斥候。
他们言语夹杂胡汉词汇,习俗也早已交融,难以分辨。
更有无数小得连名字都消散在风里的小部落牧民,他们或是被鲜卑吞并驱赶至此的残枝,或是世居河套、只求一方水土的流散之民。
他们语言、服饰各异,却都传达着一个信息:
汉来归汉,胡来归胡——谁能保我草场、庇我族人,我便认谁为主。
刘备笑笑没说话。
鄂尔多斯高原和河套草原上,历来是戎狄之乡。
汉武帝迁徙百万人口来此后,胡汉混血几百年,这些人的族属也早已模糊。
河套地区的人民同时具备农耕和游牧两种属性,他们精通胡语,多数人也会说些汉语,只要有强军威慑,统治难度不算太大。
在两汉民族大融合时期,基本上黄河中下游各民族已经基本完成汉化和民族认同。
黄河流域以北和广大的长江南岸大面积都是羌胡蛮夷,这就是汉朝所谓的边州边郡被歧视的原因。
汉朝边塞极度依赖这些羌胡属国兵作战,在政治上却又歧视他们,这也就导致了边塞上的胡人汉化速度很慢。
百年羌乱其实就是五胡乱华的预演。
两汉没能完成对羌人的汉化,地方贪官污吏反而压迫羌民,这造成了羌人连续不断的起义,战争最终把东汉朝廷打烂了。
作为边将,刘备必须具备统辖这些疆域内各民族人员的能力。
汉灵帝是绝对没本事,也没有财力像汉武帝一样,往河套迁百万人协防的。
东汉朝廷也不同于西汉,朝中文武都不愿意在边塞浪费资源。
从葱岭到敦煌地跨几万里的西域,驻守的东汉军队最多的时候也就两千多人,还都是囚犯。
西域丢了就丢了,朝廷就不要了。
于是乎在东汉,西域三通三绝。
在靠近西北的凉州,几次差点被放弃,灵帝死前已实际被放弃。
要不是汉灵帝最后下死命令,必须守住西京,董卓之流连关中都会不管。
河套和北长城一线呢,从光武开国伊始开始反复被放弃。
到灵帝死后,并州除了太原、上党,剩下的七个郡在汉末全部被放弃。
就在几年前,汉末朝臣甚至连益州南部都要弃……
对于东汉士大夫来讲,他们根本就不关心,也不想要这些需要朝廷财政补贴的边塞。
大抵目下刘备军和当年班超出塞面临的情况是一样的,这土地汉军不要胡人就抢了,胡人抢了就能以此为基地继续向中原进军,此消彼长。
朝廷呢,别指望……
要是朝臣靠得住,班超也不至于三十六骑收西域了,耿恭更不至于十八将士归玉门。
这些故事听起来雄伟厚重,实际上暴露的是东汉朝廷的肉食者鄙、精致利己。
边土萎缩的结局就是塞外未汉化的胡人大量占据汉地,沿途吞并汉民,继续壮大。
如果要避免这一切,刘备就得用手里头有限的资源以胡制胡。
尽量利用塞内亲汉的半汉化民族,把塞外的胡人挡在汉朝疆域外,减少本方统治成本。
诸葛亮在隆中对里提出的和戎抚夷,其实也就是这个意思。
由于刘备对云中羌胡示意友好的姿态。
短短数日,聚于刘备大营之外的归附胡骑步卒、汉家遗民、流散部众,竟也达近万之众。
成分之混杂,远超此前整编的山贼。
对于这些在胡汉边缘游走的人群,不仅得恩赏、威慑,还得建立民族认同。
“路长道远啊。”
刘备立于临时搭建的简陋土台之上。
秋阳惨白,寒风刺骨。
眼前人头攒动,气味混杂:汉话、胡语、马匹汗臭、燃烧牛粪的焦烟味、冻疮的腐气……
赵云与徐晃侍立一旁,神情凝重。
“要将这盘散沙熔炼成可用之力,还需时间。”
“益德。”刘备望向张飞。
“在。”
“点验所有新附汉、胡,无论族属,精壮悍勇者,择其善战,单独编成一屯。”
“但须立死规矩——凡编入营者,家眷老弱,必须迁入我军指定的原阳、成乐、定襄三县。”
张飞眼中精光一闪:“唯!”
此乃挟持人质,以制其悍民。
目下刘备难以判断他们的忠诚度有多高,只能如此,防止背叛。
“子龙!”
“末将在!”
“胡汉青壮,无论其言羌、匈、楼烦、林胡,由你安排一律打散,与张扬所部混编。你与徐晃严加整训,按我部军规,分屯驻扎。违令者,斩!”
赵云徐晃抱拳:“遵命!”
“阎君!”
阎柔上前:“明公,我也年近十七了,虽没入胡中多年,如今好歹也算归义了,不妨也与我取个表字吧。”
刘备笑道:“也好,阎君名为柔,备便取字子健,如何。”
“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阎柔笑道:“多谢明公赐字。”
“子健精通胡事,便由你统帅这支胡屯,巡视归附部众,立信立威,敢有结众挑衅、私斗劫掠、煽动族众反汉者——无论何族,无论胡汉!立斩之!”
“哈哈!这活儿爽快!”阎柔是出名的胡汉两面通,他能以最快速度将一切不安定因素扼杀在萌芽中。
部署如网罗天。
刘备又对外宣传汉兵援兵将至。
本来外围的胡人看郡内汉兵稀少,还在反复犹豫围观,可等到关羽率部真的来到此地后,疑虑渐渐消除。
在边塞上,是必须学会狐假虎威,做假账的。
刘备一口气伪造了一万多名汉军的姓名,有模有样的把他们安排在‘各地’驻守。
没事儿就请各地的胡人酋长来沙盘前对账,给他们看汉军的人数报表。
实际上,人还是那么多。
张飞的部曲,白天在营中巡视,晚上就偷偷跑出郡外,等到第二天天亮再回来。
度辽营的千余驰刑徒、徐荣在定襄的郡兵也配合刘备在各县进进出出。
如此便给郡内的胡人形成一种汉兵越来越多的假象。
很快云中大部安定,只差一个郡治云中城还没倒戈了。
夜半,中军帐内,孤灯明灭。
刘子惠神色严峻,低声道:
“明公,如此非常手段,虽能快速凝聚力量,然高压之下,隐患深埋。彼等归附非由真心,实为趋利避祸、依附强权,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祸乱。”
“而且,还有一事,我军粮秣无法长久供给……我军携大胜之威于云中缴获甚巨,牛羊马匹甚多,足以支撑数月。然帐下人马越来越多,坐吃山空,如何持久?”
“曼柏耿度辽所部,已成强弩之末。徐都尉,亦在困守愁城。”
“这些都是问题。”
帐中一片沉默。
气氛比帐外寒风更加冷冽。
刘备立于粗陋的河套地图前,手指缓缓划过黄河几字弯怀抱下的这片广袤平原——从五原直至云中。
“子惠所言的隐患,备岂不知?”
张飞道:“大兄能否向朝廷请求增兵、拨粮?”
刘备摇头:“难啊。”
“朝廷之意,昭然若揭,府库空虚,朝中党争密切,天子欲以我辈自行征兵买马,平胡虏收失地。”
“朝廷中人,无论是清流还是浊流,都非我党羽,绝不会为此等弃地送来一粒米,一枚钱。”
“就算天子想要相助,这些人不会背后捣乱吗?难保。”
“让汉家丢城失地,摧毁天子的威信,党人就有机会推翻天子,解除党锢了。”
“在这虎狼环饲的绝境里,我们靠不住朝廷,只能靠自己,当年班定远平西域,所恃亦非雒阳一兵一粮,唯有胸中万千沟壑,手中虎胆龙威,驱虎吞狼,以夷制夷,以胡制胡,如此而已。”
历来苟安主义者和北伐主义者都不能共存。
苟安的在历史上扮演的角色,不仅仅是保守派,还有阻挠历史前进的使命。
刘备不指望那些清流党人和浊流宦官能帮忙,说实话,这群人不添乱,不去祸害汉朝就不错了。
东汉朝廷上的士大夫当年对班超最大的帮助就是他们虽然不愿意帮忙,但也不瞎折腾。
只要朝廷愿意放任刘备去干,不在后耍花招,这对于刘备来说就是最好的帮助。
他目光扫过地图上被特意画出的几个点。
“成乐、原阳的汉民暂时能够为我们供粮。”
“重修白渠后,还能组织归附的流民在云中周围的肥沃土地上种植一季冬麦,到明年四月就能有收成。”
“另外,我军扩张不少,兵马都需供养,如要过渡到明年麦收,就得攻下云中城夺取储粮。”
耿祉赞同道:
“玄德所言甚是,云中城是郡内重镇,宴荔游败北后,其残部退缩于此。”
“北部是荒干水,南面是白渠,云中最好的屯田地就在此处。”
“城内粮草甚众。”
“夺下此地后,这个秋冬我们就安全了。”
张飞笑道:
“度辽将军之前不是说我们只有一成胜算吗?怎么也来参与军议。”
耿祉苦涩道:“之前是耿某小觑诸位英雄了。”
“眼下,既然已经获胜,无论来自何部,自当驽力协防,保住汉疆才是。”
刘备点头道:“度辽将军胸怀广大,得度辽营相助,我军在云中就能立足了。”
眼下,河套地区的汉军经过补员和重编,大体包括张飞部的前曲战兵千余人,关羽的后曲辅兵一千五百人,张扬部四百人,云中杂胡汉兵千余人,於夫罗的四百多射雕手,度辽营千人,定襄兵不足千人。
其中徐荣的定襄兵负责云中侧翼安全,是绝对不能走的。
各县之屯戍,保卫汉民的辅兵都是刚刚募集,训练不足,也不能调太多。
刘备预算集中最大兵力,也只能抽出战、辅三千多人。
不过,有了根据地,总要比在外打秋风好得多。
“当务之急,得速速攻克云中城。”
“五原、朔方方面的西部鲜卑,听闻我军收复云中大部,定会集中兵力来反击。”
“料想就在这几日了。”
刘备猛然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苟安一时!非吾所向,此乃千载之危局。”
“胡骑若据河南地,北连大漠、西结羌戎,南窥中原,大河天险在其指掌。”
“一旦汉兵崩解!那时奔涌而出的,将是倾覆大汉的滔天洪流。”
“并北胡虏一日不靖,则中原之祸根一日不除,朝廷公卿不愿守,备守之,朝廷无力制,备为之。”
“速派信使!飞骑至朝廷!”
“告知天子,我并北汉儿,荣辱与共,同守疆域!”
“传檄朔方、五原、及长城内外,凡归附我军之族众,无论胡汉!分草场,划地域!登记造册!编户齐民!”
“以其善猎者充游骑斥候,善耕牧者筑屯堡垦荒,能造作之匠设营冶铁,更从中择其强壮,充入边军,筑烽燧,缮甲兵。”
“定襄、云中、五原三郡联防。”
“必以我汉军为核心,以归附之爪牙,将阴山之地,重新变成塞防铁壁。”
“还需将我收容之胡部、汉遗、流散者,打造成汉家藩篱,御敌于阴山之外,我等既然来了,就绝不能再让胡尘再越过并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