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睁眼就看到刘备、张飞。
樊县令登时又被吓得额头冒汗。
“刘司马……”
“莫伤老朽妻女……”
“如小县招待不周，找老夫便是啊，司马恕罪！”
刘备哭笑不得：“明廷多虑了。”
“备之所以不出府门，乃在鏖战一夜，有些疲惫。”
“本想着天明后，再来拜见明府，没想到明府也是一夜未眠。”
樊县令摇头道：“司马没发话，我等怎敢休息。”
刘备为他煮上茶汤，那县令稍作休息后，喝了茶汤，清醒了不少。
他见坐榻上的青年气宇轩昂，一身富贵之气，面无骄色，举止有礼，心道是。
莫不成，大汉边塞上还真有这般不抢不掠之将？
那老县令打量着刘备身段，啧啧称奇。
以十九岁之身，荣登别部司马之衔，单独指挥一支军队作战，这在底层社会已经算是难以企及的上流人物了。
“老朽樊丰，常山元氏人也，”
“没什么大本事，略会些相面之术，在乡里也算是有些名望。”
“老朽观刘司马之相，非同常人，斗胆想为司马算一命如何。”
刘备笑道：“明廷还有这般本事？那且与我算算也无妨。”
那老头捻着花白的三缕长须，昏黄的眼珠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死死盯着面前那位端肃的青年。
他屏退了左右，不断观察着刘备外貌和手相。
“刘司马……”樊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不复平日的官腔刻板。
“老朽薄涉星纬风角之术，观刘郎之骨相气运，实乃……贵不可言！”
他刻意拉长了“贵不可言”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慎重挤出。
“天庭饱满如覆舟，地阁方圆似含珠，日月角隐隐腾蛟螭之象，此乃……潜龙蓄渊，腾云指日之兆！”
“惜哉，前半生根基不足，命途多舛，奔波流离，后半生但有基业，天下碌碌之辈，诚不足为虑也。”
刘备闻言，面色平静如古井寒潭，只微微拱手：
“明廷谬赞了。备一介微末武弁，讨贼安境，分所当为，不敢言贵。”
这老头算的还真准！
不过算的是历史线刘备的命运。
从少年刘备化身知命郎开始，已经被窥探过的命运，就不再是宿命了。
刘备的人生已经走向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平行线上，谁也算不准他的命运。
“刘郎就是贵相！”
樊丰浑浊的老眼几乎要贴到刘备脸上：
“此绝非虚言！老朽这双眼，阅人凡五十载，断无差错！”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嗓音：
“只不知……刘郎如此英伟人物，家中可有贤妻美妾相伴左右，主中馈，承后嗣？”
话锋突兀地一转，直奔主题。
厅内瞬间静得鸦雀无声。
刘备眸光微敛，那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似有万顷波澜被冻结在冰层之下。
破碎的画面一一映在刘备心头，战乱中惊恐的妇人、漫天的火焰、冰冷的泥土覆盖年轻的身体、仓惶流离中无声凋零的朱颜，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每一次失去，都是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痕。
在没有根基的情况下，贸然娶妻，其结果必然和之前窥探到命运线一样。
历史线，刘备早年连续丧偶，至少在奔波流离中失去了三位妻子。
到了徐州有了甘夫人、糜夫人之后，已是中年之身，得了刘禅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
让妻妾随军就是这个下场。
他缓缓抬起眼帘，迎向樊丰灼热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带着决绝：
“大丈夫志在天下。今胡尘未靖，鲜卑叩关，山河板荡，黎民倒悬。”
“此乃倾覆国祚之危，枕戈待旦之时，何暇念及儿女私情？”
“况且此行如无根浮萍，常年兵戈为伴，凶险莫测。岂忍再连累无辜女子？”
这番话字字如刀，刺破了樊丰心头盘算。
县令咬了咬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语气里几乎带着卑微的乞求：
“刘郎志向远大，不愿在小县娶妻，倒也合情理。”
“便是暂时委屈小女做个妾室……老朽也可……”
不等他说完，刘备已坚定地摇头，那清亮眼眸如同冻结的坚冰：
“蒙樊公厚爱。然，名分高低，俱是一般。备不敢因一己私欲，累他人骨肉。此事，万万不可！”
樊丰的脸瞬间涨得紫红，如同用力过猛的心脏泵不上血来。
精心布置的试探，竟落得如此决绝的回绝。
其实他就是看刘备穿着陈留襄邑产的绛地交龙锦，以为他是王侯子弟，顿时心生依附之念。
如此年轻便位居高位，来日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樊丰实是想把女儿托付出去，像吕公嫁女给刘邦一样，提前压个宝。
他深吸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猛地一拍大腿，叹道：
“罢！罢！罢！将军心系天下，老朽小县愚夫，岂敢强求姻缘！”
“然……多少得见一面再如此绝情吧，我家女儿姿容尚可，也未必入不了司马之眼。”
他猛地扭头，对着内堂方向颤声高喊：
“囡儿！出来！拜见刘司马！”
布帘微微晃动，一个小小的身影怯生生地挪了出来。
那是个粉妆玉琢的女童，约莫十二岁上下年纪。
她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不合身量的杏红色新襦裙，小脸雪白中带着因紧张羞涩而飞起的红晕。
乌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看向主座上那位绛甲，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一丝不谙世事。
她显然是被临时拉出，甚至可能完全不明白父亲叫她出来见这位“司马”是要做什么。
“多多……”她小声唤道，声音稚嫩清脆。
刘备在女孩出现的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原因无他，这女娃年纪太……小了。
小女娃局促不安地绞着手指，绣花鞋尖怯怯地蹭着地面，然后笨拙地压低身子，向刘备送上了一席锦帕。
轻声唤了句：“见过刘司马。”
这哪里是“姿容尚可”？
分明还是个未曾长开的女童！
虽说是乱世烽烟，可父亲竟然迫不及待要将她，硬生生推入他这看似前程似锦、实则凶险万分的迷途中，只为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来日贵不可言”。
荒谬啊……
就算樊丰一再给刘备虚报自家小女儿已经年满十四，刘备却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长着呆萌大眼，眼神清澈愚蠢的小女娃到了年龄。
厅内一片死寂。良久无人发声。
刘备到没有轻视樊丰的身份，主要是在军中带家眷着实不便。
樊丰急着表露心迹，巴结之意呼之欲出，反叫刘备越发抵触了。
汉代有律令，十五岁以前必须出嫁，否则就会罚金。
唐朝的《开元令》直接撕破脸皮，白纸黑字规定十三岁就能嫁人。
明朝更绝，《户律》里写得明明白白：“凡女子年十四以下，不问夫家贫富，一律配给。
曹操喜欢人妻是有原因的。
很多汉代女子出嫁时，甚至都没张开。
刘备的目光从小女娃纯真却带着迷茫的脸上，缓缓移向了面如死灰、眼神中只剩下失败后颓然无助的樊丰。
他依旧语气平淡道。
“承蒙明廷厚爱。”
“备军中还有事，在此谢过了。”
刘备轻轻起身，径直走向大门，踏过冰冷的青砖地，将尴尬的父女留在身后。
秋风卷开厚重的门帘，女孩仰着小脸，看着父亲颓然跌坐在榻上，看着那位高大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她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女童悄悄收起那方锦帕，看着上面那只歪歪扭扭、怎么也绣不好的蝴蝶，伸出白生生的小手，一点一点认真地想要抚平褶皱，手指却在微微颤抖，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樊丰望着那片空荡的座席，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口中喃喃道：
“帝王之相……真正的帝王之相啊……可这心肠，怎地如此绝情……难道我家女儿，连妾也当不成吗？”
此时的刘备自然不知道，他面前的这位含苞待放的女童，就是传言中：
江北有二桥，河北樊甄俏——的国色樊美人。
二人的第一次会面不欢而散，等两年后再见，刘备便不在是这个身份了。
而樊美人业已长大了。
……
当夜秋风叩门，寒意彻骨。
那一晚，刘备在院中独坐良久，望着如墨的北方天空，于月下舞剑。
他并非不渴求温暖与陪伴，只是他曾无数次在命运的碎片里，清晰地看到在自身根基不足时，红颜薄命的悲剧。
这脊梁之下所背负的悲愿，岂是樊丰那双眼所能窥见？
如今的小刘要远比历史线的老刘更加深沉、内敛。
他伸出手，一片落叶停在掌心，转瞬被风吹走。
他拢紧大氅，眼神越过茫茫千山，仿佛穿透了时空，看见了那些关于数丧嫡室，甘、糜漂泊，芳华早亡的冰冷画面。
这份得以预见的沉重，注定让他在建立功业之前，只能以这孤绝之姿，行走于荆棘之上。
唯有铸得一身铁骨，待得他日以燎原之势，击破胡人，建立了根基，再谈此事犹时未晚。
韩当和张飞靠在门边，瞧着刘备舞剑，打趣道。
“咱们这位明公，可真是行走的万人迷啊。”
“不管走到哪都有丈人惦记着。”
“女人缘太好，也是件烦心事儿呢。”
张飞笑道：“你要是有大兄这般本事，还怕无妻？”
“俺大兄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后生，在涿县多少媒人排队上门都挤不进楼桑聚呢。”
韩当好奇道：“哦，那明公就没想着娶一房妻妾。”
“瞧不上……”
张飞直言道。
“俺大兄眼力高着呢。”
老刘是出了名的喜欢白玉美人，除了数位早亡的妻子以外，刘备还见过甘、糜、孙、吴，还有杂七杂八的一堆小妾给他生下了刘永、刘里，这二人不是吴夫人的后代，吴寡妇历经两位丈夫，终生未能生育。
一生都吃的挺好的老刘，寻常胭脂俗粉和没长开的小女童自然入不了眼。
“等打完了鲜卑人，那时我大兄便名满天下，要什么样的女人找不着？”
“就这些小县令看我大兄年轻，一个个就想巴结上来，把大兄套住，谁还不懂他们心思啊。”
韩当笑道：“也是。”
二人言谈之际。
赵云聪明进入府中：“刘君。”
“益德，刘君呢？”
张飞看赵云这般焦急，连忙问道：“在里头练剑，发生何事？”
“郭大贤传来文书，明日要与刘君会面。”
话音未落，刘备收剑回鞘，闯出屋门。
“备早已料到。”
“这飞燕部被我军击溃后，郭大贤还留着不走。”
“要么有后援，要么想与我言和。”
徐晃赞同道：“我部，是要北上击胡的，可不能在这跟他耗着。”
“他若不让道儿，我们就强行突破！”
刘备赞同道：“且先与他见见再说。”
“如果此贼有还有异心……”
“找机会杀了他，夺其兵马部曲。”
“咱们吞了此贼，再把部队壮大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