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强龙难压地头蛇啊,左君的胜算只有三成。”
刘备点头。
应劭道:“但劭支持左君。”
刘备一怔:“为何?”
应劭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家父在世时,与我说过一番话。”
“他说,我南顿应氏当时时铭记,我家不为党争,只为国家效力。如有一天,家国蒙难,劭必挺身而出,以继父业。”
刘备点头,应劭倒也不是空喊爱国口号的书生。
在汉末,其实在酸枣讨董结束后,朱儁组织第二次联军讨董时,应劭、陶谦、孔融、袁忠都是参与了的。
这些人的能力远比前一次的联军更差,但至少恢复社稷的志气还在。
现在陶谦、孔融、袁忠这些人都还在忙着党争,相比之下,刘备自然对应劭多了一丝好感。
刘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
“应君高义,备铭记在心。”
应劭笑道:
“左君不必多礼。劭不过是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君要收复平舆,还需真刀真剑去拼。劭能做的,就是在后方为左君呐喊助威,让左君路走的顺畅些。”
刘备道:
“应君愿意留在军中?”
应劭摇摇头:“劭还有一事要做。”
刘备道:“何事?”
应劭道:
“左君进军平舆,必会惊动阳安、郎陵的吴霸。劭想回南顿,联络族中子弟,暗中监视吴霸的动静。若他敢出兵救援彭脱,劭必设法拖住他。”
刘备大喜:“有应君相助,备无忧矣!”
当日下午,应劭带着几个随从,离开了村聚,回南顿去。
临行前,他握着刘备的手,郑重道:“左君,保重。平舆若能收复,劭必亲来拜贺。”
刘备点头:“应君也保重。”
应劭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支庞大的军队,然后策马向北,绝尘而去。
刘备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际,转过身,对傅燮道:
“传令下去,前部星夜进军。明日一早,我要看见平舆的城墙。”
傅燮抱拳:“是!”
……
夜幕降临,大军继续西进。
徐晃、韩当率骑兵为先锋,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刘备率步骑紧随其后。
士卒们举着火把,火龙一般在官道上蜿蜒前进。
赵谦策马走在刘备身边,低声道:
“左君,明日就到平舆了。城中守军,至少有两千人。我军虽然有六千,但真正能打的,只有朔州军和良家子,汝南奔命兵不堪大用,攻城只怕难为……”
刘备摇摇头:“备不打算攻城。”
赵谦一怔:“不攻城?”
刘备道:“平舆是郡治,城高池深。强攻,损失太大。”
他望着前方的夜色,目光深沉。
“我要让城中的人,自己开门。”
……
同一时刻,平舆城外,陈氏邬堡。
这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坞堡,高墙上又弩窗,四角有望楼,墙外挖着深深的壕沟。
堡内屋舍鳞次栉比,住着一小批刚从交州迁徙回来的陈氏族人。
此刻,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两个人正围坐在一盏油灯前。
灯影摇曳,映出两张神情各异的脸。
坐在上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眉宇间带着几分阴郁之气。
他穿着一身黑色深衣,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正是陈蕃之子,陈逸。
他面前摆着一份诏书,是朝廷刚刚送来的任命书,征辟他为鲁国相。
陈逸看了一眼,轻蔑地笑了笑,随手将诏书丢在一旁。
“鲁相。”他喃喃道。
“刘大这是想收买我?”
坐在他身侧的朱震皱了皱眉,俯身拾起那份诏书,小心翼翼地抚平卷角。
他轻声道。
“你该去赴任。”
陈逸霍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色。
“伯厚公!你说什么?”
朱震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说,你该去赴任。”
他把诏书放在陈逸面前,一字一顿。
“你去鲁国,结交豪杰,以图后计。我知晓你要为陈公报仇,可现在不是时候。”
陈逸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
“我们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他低吼道。
“隐匿民间,东躲西藏,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杀了刘大,为父亲报仇?”
朱震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怜悯。
“陈生。”他轻声道。
“你冷静些。”
“你记住,无论在谁面前,你都要说你是为了天下,为了朝廷。唯独不能说是为了私仇。”
他转过身,看着陈逸。
“作为党人,你还不够格。”
陈逸脸色铁青,却无言以对。
朱震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谁能想到,刘大以退为进,直接解除了党锢。”
“他这一手,分化了党人阵营。现在就靠我们的力量,远不足以推翻朝廷了,还得在等时机。”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陈逸大骂:“十六年了,你知道这十六年来,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没有一日,不想扒了这狗皇帝的皮,为父亲报仇!”
“我何尝不想?”朱震转头看向陈逸,目光如炬。
“建宁元年,陈公与大将军窦武共同谋划翦除宦官。事败被捕,在狱中被宦官杀害。”
“我那时为铚县令,听到消息,弃官哭祭陈公,收葬他的尸体,又把你秘密藏匿在甘陵境内。”
他看着陈逸,眼中涌出泪光。
“后来事情被宦官发觉,我全家被捕,男女老幼都被戴上刑具。他们严刑拷打,我誓死不肯吐露真情。你因此得以逃命。”
他擦去眼泪,声音变得低沉。
“士林称赞我:车如鸡栖马如狗,嫉恶如风朱伯厚。”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那又如何?我朱伯厚是君子,是党人,可那又怎样?刘大一道诏书,解除党锢,那些曾经信誓旦旦要推翻朝廷的人,有多少立刻跪下去接旨?还有多少人愿意拼死顽抗?”
“人心是会变的。”
“你要对付刘大,现在时机不合适。”
“张角也是个蠢货,我们把甘陵王绑给他,他都不敢扶持一个新皇帝上位。还打算用这人质跟刘大言和,让他去真定建国……笑话。”
“早知张角这般怯懦,我们就该自己控制着甘陵王,如此,这江山分裂的也会更快些。”
“现在,陷入僵局了,我们跟刘大都不好过啊。”
“还有一个大问题——刘玄德来了。”
密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灯影摇曳,第三个人说话了。
“刘玄德……”陈逸喃喃道。
“就是那个在朔州破鲜卑的刘备?”
“哼,一介边塞武夫耳,人们说他是末世到来前的卫青、霍去病。”
“可那卫霍又算得了什么,卫青、霍去病资强汉之众,连年以事匈奴,国耗太半,而猾虏未胜,所世犹传其为良将,岂非以身名自终邪!”
朱震点头。
东汉人对卫霍之功的评价两极分化严重,这句话原文出自窦宪之口。
至于王郎的评价就更低了,直接说:霍去病,中才之将。
总体上,士族门阀社会是瞧不起当过将军的武夫的。
打仗不是亮点,而是黑点。
治经学的大师,搞副业当当将军那是可以的。
把将军当成主职,那是槽点。
刘备虽然也读经书,但耐不住两点。
一则是阉党扶持出身,二则是在清浊党争中政治立场站在皇家,也就是昏庸的朝廷、无能的暴君身边。
那在传统地主阶级叙事中就属于典型的奸佞角色。
因为你巴结皇帝,因为你媚上,因为你屈膝于皇权,不敢跟皇权对抗,所以你这个人不属于清流,而属于小人。
清流君子们虽然也不干正事儿,但很乐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抨击小人。
“你们二位还不知晓吧,如今刘备率军南下,已经快到平舆了。”
陈逸霍然站起:“他来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来平黄巾。”
二人齐齐转头,只见一个人从暗处走出。
他约莫五十余岁,气质沧桑,虽已年迈,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格外明亮。
陈逸眼神一闪:
“何伯求,你识得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