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看了几行,他的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韩融急问。
钟迪没有回答,只是把信递给他。
韩融接过,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脸色也变了。
荀爽忍不住道:“到底写了什么?”
韩融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道:“是……是名册。”
“什么名册?”
韩融道:
“刘备审问了波才的余党。那些余党……供出了不少人……”
他没有说下去。
但荀爽懂了。
供出了什么?无非是供出了那些黄巾余孽背后的人和那些趁乱洗劫阳翟武库的人。
确实,这只能作为一个证词,但如果刘备真想以此发难,那颍川多少家族都要被牵连其中。
这些事,平日里没人查,没人管。
可一旦有人查,一旦有人管,那将是个大工程……
荀爽的脸色也变了。
“郭援呢?”他问。
钟迪摇头:“郭援已死。颍川的工官们,也都被杀了。”
荀爽愣住。
片刻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刘备送信来……是什么意思?”
陈寔开口了。
“意思很清楚。”
他看向三人,目光深邃。
“他已经抓到了一些证据。但他不想一直陷在颍川,他要去汝南,去陈国,平那边的黄巾军。所以,他需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韩融问。
陈寔一字一顿:“不再干扰流民迁徙。不再背后骚扰他的粮道。”
“否则……这场戏就会继续唱下去。”
韩融霍然站起:“他想得美!”
陈寔看着他,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韩公,”他轻声道。
“我看你也是快气疯了。”
陈寔站起身,走到窗前。秋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他花白的须发。
“你们啊。”他背对着三人,缓缓道。
“就是在小地方猖獗惯了。”
“在颍川,我们四家是地头蛇,有势力,有名望,有朝廷里的人。不出豫州,我们自能纵横四方,可你们以为,靠这些就能跟刘备及其背后的那些势力斗?”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
“你们别忘了,他手里有什么。”
“大汉最精锐的边军。”
“这就是刘备最大的底气。”
书房里一片死寂。
陈寔继续道:
“他现在跟你们讲道理,讲人情,是因为他也是个儒生,他也在士林里,还想彼此留个体面。可如果把他逼急了,不讲道理了,不讲人情了。”
“刘备会变成什么样,你们想过吗?”
“用对付鲜卑人的手段来对付你们,你们承受得了吗?”
韩融暴跳如雷:“我们头上有人!!!”
“那刘备就没有?”陈寔道。
“宗室之首刘宽对他青睐有加,东海刘虞是他的举主,陛下是他的恩主。”
“他是卢植、蔡邕之门生,与马日磾、郑玄这等大儒交好。继承了张奂的军威,历任幽朔二州军职。”
“关西的杜家是他妻族,浊流的冯家是他外亲。”
“关西三教九流莫不与之交往,上到朝廷官卿清流浊流,下到游侠、富商,他的人脉无孔不入。”
“你头上再有人,又怎么去扳倒他呢?”
听陈寔这么一说,韩融想起那些挂在军市门外的人头。
他忽然觉得腿软起来。
确如陈寔所说,颍川士人就是典型的欺软怕硬……
东汉朝廷征辟怎么也征不出来,等到董卓上位,不来朝廷当官就杀你全家,这隐士再不愿意当官,也得出仕。
刘备本身是儒学圈子里的人,虽然出身边州,对士林中人还是留了些面子的。
如不是因为迁徙流民和武库器械走失问题,不至于国难当头,双方还对峙到这个地步。
陈寔已经发了明话,颍川陈家不会参与对抗刘备的任何行动,那么荀爽自然也低头了
荀爽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陈公说得对。”
“罢了。都留个体面吧。里子留不住,面子总得留住的。再送刘备一笔钱,把他打发走,尽快走,越快越好。”
他看向韩融和钟迪,目光里满是疲惫。
“诸公以为呢。”
韩融咬着牙:“还要给他钱?”
荀爽点头:
“意思意思。就当咱们在士林买个清名,也得了个报效朝廷的面子么。”
钟迪也无奈的点了点头。
“只是对阳翟郭家……老夫这事儿确实不好交代啊。”
陈寔抚须道:
“既然诸位都不方便出头,这事便由犬子代劳。元方去一趟,体体面面地把事办妥了,这样,也省的我们继续跟刘备耗,让他早些去汝南吧。”
韩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罢了,诸公都这么说了,我又能如何呢。”
韩融猛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回过头,看着书房里的三个人。
荀爽闭着眼,捻着须,一言不发。钟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陈寔望着窗外,神色如常。
韩融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算计来算计去,到头来,输得一塌糊涂,还得对刘备赔笑请罪?
凭什么啊?一场黄巾起义,本是各家吃饱喝足的大舞台,结果韩家什么也没捞着,还得赔钱进去?
一想起刘备那桀骜不驯的眼神,韩融就气的心里发慌。
他转身,继续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忽然捂住胸口,脸上涌起一股潮红。
“韩公!”钟迪惊叫。
急火攻心,眼前一黑,顿觉天旋地转。
韩融大叫一声:刘备!旋即一口黑血喷涌而出,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荀爽和钟迪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扶他。只见韩融双目紧闭,喘息不停,嘴角还溢出一丝血沫。
“来人!快来人!传医工!!!”
院子里乱成一团。
“唉。”
陈寔站在窗前,望着这一幕,目光里有些复杂。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望向窗外。
远处,颍水如带,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静静流淌。
“这刘玄德啊……”他轻声道。
“真难缠。”
“我看到了汝南……袁家也不得安宁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