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官道上,黑压压的人群开始蠕动。
第一批流民,三万人开始徙边。
枣祗带着几十个书吏,熬了三个通宵,对着刘陶送来的户籍副本逐一核对。
有家有口的,对应户籍重新编户优先走。
同乡同里的,编在一起走。
“左君说,有家人在,路上就不会轻易逃亡,去了边地也能互相照应。”枣祗站在道旁,望着缓缓前行的队伍,对身边的袁涣道,“这话说得对,百姓安土重迁,人心思安啊,想要稳定住流民,还是得尽量拖家带口。”
“朔州、并州、三辅的那些无人小县,也可以充实百姓了。”
袁涣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流民脸上。
茫然,恐惧,期待,麻木,各色神态混杂。
但至少,多少流民家庭重组在一起,夫妻牵着孩子,儿女扶着老人,同村的聚成一堆,互相壮胆,反正在本地活不了,组团逃难去外地或许还有生路。
“枣君,”袁涣轻声道。
“钟迪那边的谣言,传得可凶了。说左君要把他们卖到塞外当奴隶,一辈子回不来。”
枣祗冷笑一声:
“谣言?他们信吗?”
“这些天朔州军秋毫无犯,还给这些流民饭吃。”
“如果流民蠢到不相信君子,相信流言,那也活该那些逃跑的人沦为大姓家奴。”
他指着队伍前方一个老农:
“那人昨天亲口问我:“俺们去了那边,还给俺们地种不?我说给。他又问:收的粮,交多少?我说按朔州的规矩,官府借贷耕牛、农具、种粮,头年赋税全免,二年两成,三年四成。他听完,回头就对村里人说:走!去了有地种,比在这儿等死强!”
袁涣笑了。
汉代赋税名为十一税,灵帝时期号为一百税一,实则是有十税五。
加上苛捐杂税,基本赋税占到农民收入的一大半。
所以农民不愿意种地,土地税还好,苛捐杂一上来,老百姓宁肯饿死也不愿意种地。
公四民六,还借贷耕牛、种粮,这在乱世基本是不敢想象的善政。
但同样,这对于刚刚新建的朔州和饱经战阵摧折的关中经济压力是巨大的。
没有糜竺、卫兹这样的大商人团体帮忙,没有汉灵帝一路开绿灯,没有三辅豪强、朔州官吏通力合作,这二十万人根本就不可能安置下来。
“谣言止于智者。”袁敏拍拍身上的尘土。
“走吧,曜卿兄,咱们还有四千奔命兵要征发呢。”
“现在有了民曹尚书的民籍在,我看哪个县敢推脱!”
征发奔命兵的事,由袁涣兄弟负责。
颍川各县的人口,在黄巾乱时损失了不少卷入战乱,剩下的也大多为避难逃散。
袁涣要做的,是从户籍里把这些人找出来,重新征发。
毕竟在安抚流民的同时,汉军同一时间仍在对汝南的彭脱部作战,关羽的前锋已经跟彭脱在西华交手。
维护粮道,征发徭役这都需要抓壮丁。
好在有刘陶送来的户籍副本,这一工作散发下去减少了很多麻烦。
“曜卿,你看。”袁敏捧着一卷简牍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
“襄城、临颍、征羌等县的奔命兵名册,基本上完整。按这个征发,能凑出数千人。”
袁涣接过简牍,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
“不错。不过曜浊,征发的时候要注意,尽量选那些家产没有遭到战争波及的。这样他们不用担心妻小,才会不会半途逃跑。”
袁敏眼睛一亮:“兄长高见!”
兄弟俩带着十几个书吏,分赴各县,按图索骥。
那些被征发的奔命兵,有的愿意,有的不愿意,但有了户籍名册在,大多也就认了。
第一批流民出发后,枣祗带着负责押送的奔命兵缓缓启程。
队伍比第一批更长。
枣祗骑着马,走在前头,不时回头望一眼。
身后是看不到头的人流,老老小小,拖家带口,在官道上缓缓蠕动。
“枣君。”身边一个年轻书吏小声道。
“我听人说,前面长社那段路不太好走。两边都是林子,容易藏人。”
枣祗点点头:
“我知道。韩司马已经带兵过去了。”
他望着前方的官道,目光平静。
谣言已经传了几天。
说刘备要把流民卖作奴隶,说路上会有匪徒劫杀,说朔州那边冰天雪地活不了人。
不少流民开始动摇,夜里偷偷逃跑的,已经抓回来十几个。
但枣祗不急。
毕竟,那些谣言,很快就会不攻自破。
而郭援的动作,都在徐庶的掌控中。
长社以西,官道蜿蜒在丘陵之间。
两侧是密密的杂木林,秋叶将落未落,一片斑驳的黄绿相间。
官道从林中穿过,窄处仅容两车并行,是理想的伏击地点。
郭援蹲在林中一块巨石后面,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官道。
身边,七百多个黑衣劲装的汉子散在林子里,各自握着刀弓,一声不吭。
“头儿,”一个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
“探子来报,流民队伍已经过了陉山,再有一个时辰就到这儿了。”
郭援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盯着官道,目光里闪着冷光。
陉山,好地方啊,之前朱儁就是在此为波才大败,退保长社。
如果在长社动手,难免会牵连到长社钟氏,毕竟在自家地盘被贼人袭击了,还是在双方撕破脸的情况下动手,一旦郭援在这出手,刘备肯定猜得到是谁下的手。
于是,郭援改了个法子,出了长社地界,在更北边的新郑县袭击,这是河南尹地界,你总不能说在河南尹出的事儿,能怪到我颍川士人头上吧。
要找那也是找新得河南尹徐灌的麻烦啊。
“钟公说了,这批流民,不能让刘备顺利带走。杀一批,跑一批,剩下的就不敢走了。刘备的如意算盘,就得落空。”
“传令下去,等流民进了这段窄路,先放箭,再冲杀。我都打听过了,领队的是阳翟枣祗,带着一群奔命兵,我们对付这些人还是简单的。”
瘦子点点头,猫着腰消失在林子里。
郭援继续盯着官道,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刘备?边州武夫而已。在颍川这块地上,还轮不到你来撒野。
与此同时,长社以西五里,一处隐蔽的山坳里。
韩当坐在一块青石上,擦拭着手中的环首刀。
他身后,五百朔州骑兵静静地潜伏在林子里,人和马都不出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嚼草料的窸窣声。
“韩司马。斥候回来了。”
韩当抬起头。
“说。”
领队的许褚低声道:
“如果徐元直麾下游侠提供的情报无误,郭援的人就在前面林子里,大抵有几百个。都在官道两侧埋伏着,等咱们的流民队伍过去。”
韩当点点头,站起身,把刀插回鞘中。
“传令下去,准备动手。”
他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向林子深处走去。
那里,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
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脸棱角分明。
“公明,”韩当策马走近。
“你带人,从左边绕过去。我带人,从右边包抄。等他们动手,咱们就合围。”
徐晃点点头,在腰间擦着刀:“郭援这颗人头归谁?”
“无名之辈,评不上什么军功,抓了带回去。”韩当一挥手。
徐晃笑道:“我不看他值多少军功,就想把他开膛破肚,看看他胆子有多大。”
“鲜卑人见了我们朔州军都得跑,这些内郡的小王八,倒是不知死活。”
徐晃收刀回鞘。
两队骑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子里。
午时三刻,流民的队伍缓缓进入了那段狭窄的官道。
枣祗走在队伍中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林子。
林子很静,静得有些异常。
鸟雀的叫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枣君……”身边的小吏声音发颤。
枣祗抬起手,示意他噤声。
就在这时,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紧接着,箭矢如雨,从两侧林中飞出!
“啊——”队伍中传来惨叫声。
几个流民中箭倒地,人群顿时大乱,哭喊着四散奔逃。
“别乱!别乱!”枣祗厉声大喊,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混乱中。
林中冲出几百个黑衣汉子,轻骑带队,挥刀向人群砍去。
就在此时,林中忽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左边,四百骑兵呼啸而出,为首一人,长戟横扫,直接将两个黑衣汉子砍翻在地!
右边,三百弓骑同时杀出,韩当一马当先,环首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一个黑衣汉子的头颅飞起三尺。
“有埋伏!”黑衣汉子们大惊失色,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骑兵从两侧包抄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些黑衣汉子虽然凶悍,但毕竟没有经过正统的军事训练,在骑兵冲击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
骑兵迅速切入,将乱军冲的七零八落。
许褚更领自家的乡党,和夏侯纂持剑奋战,这些谯县良家子后来在曹魏被称为虎卫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