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北境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岳擎策马疾驰,身后跟着两名自称粮道被阻的运粮兵,军营的轮廓在星光下已清晰可见,眼看就要抵达安全地带。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咻!
两道淬着幽蓝寒光的袖箭,毫无征兆地从那两名运粮兵袖中激射而出,直取岳擎后心!
岳擎虽因与卫凌风等人饮酒而微醺,但身为枪绝高足,历经沙场磨砺的本能仍在!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同时腰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拧!
笃!笃!
两支毒箭险之又险地擦着他肩甲钉入地面。
“他娘的,有诈!”
岳擎那张娃娃脸当即肃然,再无半分憨厚,他反应很快,腰间佩刀“锵啷”出鞘,寒光一闪!
噗嗤!
离他最近那名“运粮兵”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击,便被一刀封喉,捂着喷溅的鲜血栽下马去。
另一人见状,眼中凶光毕露,抡刀扑来!
岳擎根本不躲,沉腰立马,反手一刀悍然劈出,刀锋未至,那沛然的劲气已如怒涛拍岸!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敌人手中的刀竟被这恐怖的力量震得脱手飞出,虎口崩裂!
那人也被震得踉跄后退,气血翻涌,岳擎如影随形,刀背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同时一脚踹中其膝弯!
“呃啊!”
敌人惨叫着跪倒在地,被岳擎一脚死死踩住脊背,动弹不得。
“说!谁派你们来的?!”
岳擎厉声喝问,刀尖抵住对方后颈。
那俘虏眼中闪过决绝,腮帮子猛地一鼓!
岳擎看得真切,瞳孔骤缩:
“妈的,还想服毒?!”
他动作比念头更快,钵大的拳头带着残影,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在对方侧脸!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几颗带血的断牙混着还没来得及咬破的毒囊飞了出去,俘虏满嘴鲜血,发出痛苦的呜咽。
岳擎的心却沉了下去,师姐那边危险了!
他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这伙人根本不是什么运粮兵,这是处心积虑的陷阱!
对方谎称粮道塌方在断魂坡以南,骗得师姐只带着少量人手前去查看……而那边,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冷汗浸透了岳擎的内衫,酒意全消,只剩下后怕和怒火,他粗暴地一把撕开俘虏的衣襟,果然,在对方胸口处,赫然刺着一个狰狞的北戎苍狼图腾!
“北戎崽子!”
军营辕门处的哨塔上,哨兵早已被这边的打斗惊动,高声喝问:
“什么人在此喧闹?诶?!岳将军?!怎么回事?”
岳擎一把提起半死不活的俘虏,像拎小鸡般拖向军营:
“快!带我去见燕帅!少将军那边出事了!这是北戎的陷阱!”
与此同时,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却相对和缓。
北境统帅燕横,这位鬓角染霜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老将军,正与端坐客位的杨昭夜寒暄。
他望着眼前这位银冠素袍凤眸含威的女子,眼中满是赞赏:
“督主大人真乃巾帼不让须眉啊!您在南方各州肃清吏治、护国安民的赫赫功绩,我们远在北境亦是如雷贯耳。
更难得的是,您此番身负和亲重任,刚到云中城落脚,就不辞辛劳开始清查贺州吏治,还抽空亲自来我这军营犒军募资,这份勤勉担当,实在令人敬佩!”
杨昭夜闻言,唇角勾起自嘲笑意:
“燕帅过誉了。不过是当了几年天刑司督主,落下了点职业病,见不得蠹虫作祟罢了。职责所在,分内之事。”
燕横神色一肃,正色道:
“督主此言差矣。这绝非过誉!于我燕家军、于北境军民而言,我们更敬重您是天刑司那位令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倾城阎罗’督主!至于这和亲……实非我等所愿见。”
杨昭夜端起茶盏,轻叹一声:
“皇命难违,非我所能左右。”
谁知燕横却安抚道:
“督主大人也无需太过悲观,皇命固然如山,但也要讲一个‘理’字,要合乎时宜。若那北戎王庭连最基本的诚意与安宁都保证不了,所谓的‘和亲’便成了无根之木。
我燕横在此戍边多年,深知其中关窍。若真无和亲之实、安宁之基……我燕家军,断不会坐视督主以身涉险,强行去走那条死路!”
“有元帅这句话,本督便放心了。说来也是有趣,本督这驿馆的门槛,自打踏入云中城,都快被踏平了。北边那几位争得你死我活的王子,还有那位王后娘娘,可是轮番派人登门拜访过了。”
她顿了顿,凤眸微转,看向对面的老帅:
“关于北戎这盘乱局,元帅坐镇北境多年,看得最是透彻。依您之见,这几位王子,哪位更值得……嗯,或者说,我们大楚更该看好谁?元帅心中可有倾向,或是对本督此行,有何金石良言?”
燕横捋着胡须思索道:
“唉,督主啊。老臣戍守北境数十载,与那老汗王阿史那·咄吉也打了半辈子交道。那老狼王虽也时常南下侵扰,造成边境罹难,但至少……他是个明白人。
打仗,是为了抢掠生存所需,或是争夺草场水源,有明确的目的,不会无缘无故不计代价地发动无谓之战,算是个……嗯,有谱的对手。
可如今这几个争位的王子……恕老臣直言,格局太小,私心太重!为了一己权位,什么祖宗盟约、两国安宁,统统可以抛在脑后。老臣甚至觉得……
他们那位王后萧烬月,虽是女流,但论手腕、论眼光、论那份顾全大局的沉稳,都比这几个毛头小子更有领袖之资!
至少,她明白无故打破边境和平,对北戎自身也绝无好处。只可惜啊,敌国王位更迭,终究是他们的家事,我们纵有千般看法,也鞭长莫及,插不上手。”
杨昭夜微微颔首:
“元帅所见,与本督心中所想不谋而合。那……若我们趁此北戎内乱之机,挥师北上,开疆拓土,元帅以为,此计可行否?”
燕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摇头:
“不可!督主,此议万万不可!若北戎还是百年前那些松散的部落联盟,我们或可趁其内讧,各个击破,将其驱赶至更北的苦寒之地。
但如今不同了!经过老汗王数十年的经营,北戎已非昔日部落,它已是一个相对稳固的草原王国!即便我们趁其内乱,倾尽全力,或许能夺下几片草场,拿下几座边城,甚至……往大了说,若上天护佑能高歌猛进,直捣黄龙,灭了北戎王庭!
但督主,您想过没有,我们自身要付出何等惨重的代价?尸山血海,国力大损!而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棘手的是后续!
草原辽阔,部族众多,习性迥异。我们打下来容易,想要真正治理、消化、稳固这些新得的疆土,难如登天!
只要北戎的根基未被彻底摧毁,其残部或新崛起的势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夺回失地。
届时,漫长的拉锯战一旦开启,边境将永无宁日,数十年的和平毁于一旦,最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反受其累,这笔买卖,划不来,得不偿失!老臣坚决反对此等冒进之策!”
杨昭夜认真听着,神色肃然,缓缓点头:
“元帅剖析入理,本督深以为然。开疆拓土,若不能真正守住消化,反成累赘,确实危险。不瞒元帅,此番北上之前,京中确有些声音,鼓吹此乃‘开疆良机’。”
燕横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抱拳道:
“督主明鉴!边疆的安宁,来之不易,是无数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说句或许不太正确的话,在老臣看来,若开疆拓土最终无法稳固,反而会动摇根本,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那老臣宁愿选择守护现有的安宁,尽量避免无谓的战争!能不打,尽量不打!”
“元帅拳拳之心,本督明白。”
杨昭夜也站起身来,凤眸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想守护和平,只怕北戎那边,未必人人都作此想。本督得到一些消息,有些人……正处心积虑地想将我们大楚拖下水,卷入他们的王位之争,好从中渔利。”
她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许:
“对了,说起来,自入营以来,倒是一直未曾见到少将军英姿。不知她此刻在忙些什么要紧军务?”
燕横捋了捋短须:
“朔雪今日不当值,许是歇息了。这孩子……近来状态时好时坏,许是军务烦忧所致。”
他含糊地略过了女儿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总不好直说是为情所困。
杨昭夜闻言,凤眸微抬,心下倒是有些意外:那位在北境叱咤风云箭术无双的“小弓绝”燕朔雪,竟也有状态不佳的时候?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每每心绪不宁,根源总在师父身上,不知这位英姿飒爽的少将军,又是为何事烦扰?
帐内灯火摇曳,正谈论间,帅帐厚重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岳擎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那张娃娃脸此刻因焦急和愤怒而涨得通红。
“元帅!大事不好!”
岳擎顾不上行礼,如同倒豆子般,将方才在城外如何遭遇“运粮兵”、师姐燕朔雪如何中计分兵、自己如何识破陷阱擒获北戎探子等情由,原原本本、急促地禀报了一遍。
“末将……末将当时就该更仔细些的!”
“糊涂!”
燕横霍然起身,一掌重重拍在铺着地图的案几上,震得烛火摇曳:
“岳擎!你与朔雪都是军中宿将,岂能如此大意?遇运粮兵求援,竟不查验调令印信?!况且,这两日军粮确有新批抵达,调度文书就在案上,你们竟未核对?!”
岳擎“噗通”跪地,额头砸在地面上,声音充满懊悔和自责:
“末将知罪!末将与师姐刚从城中饮酒归来,路上仓促相遇,实未料想竟如此巧合……是末将疏忽!末将万死!”
其实岳擎所说不错,此等拙劣陷阱,十次之中九次必被识破,偏偏……偏偏就让我们撞上了那唯一一次!
岳擎语速飞快:
“眼下最紧要的是师姐安危!那帮贼子虽谎称在断魂坡以南设伏,但地点必定不远!否则以师姐的警觉和对草原的熟悉,定能察觉不对!
末将离开已有段时间,恐师姐那边……恐已遭不测!恳请元帅火速发兵救援!草原茫茫,即便知道在断魂坡左近,要迅速找到他们,也如大海捞针啊!”
一旁的杨昭夜也坐不住了:
“燕帅!此刻绝非论罪之时!少将军身陷险境,刻不容缓!请速速发兵,救人要紧!”
燕横何尝不急?他比任何人都更忧心如焚,那是他唯一的女儿!一瞬间,他甚至想亲自点齐大军,踏平断魂坡。
然而老帅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北境舆图,强压下满腔的父女之情,属于统帅的冷静重新占据了上风,他深吸一口气:
“岳擎听令!”
“末将在!”
“本帅命你,即刻点齐三千精骑,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驰援断魂坡一带!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找到少将军,保她周全!
贼子此计歹毒,绝非仅针对朔雪!今夜确有军粮抵达,他们必是欲行一箭双雕!毁我粮草,害我将领!本帅坐镇中军,统筹调度,以防其声东击西!你,速去!”
“末将领命!”
岳擎心中明白,元帅此刻的心痛与煎熬远胜于他,但为帅者,当以大局为重,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正是他需要穷尽一生去学习的。
杨昭夜亦不含糊,对着帐外沉声道:
“传令!天刑司所属,凡在云中城及左近者,立刻放下手头一切事务,全力配合岳将军,搜寻营救燕少将军!务必以最快速度,将人手撒出去!”
“是!”
岳擎刚要领命点兵,帐外突然传来亲卫急促的通禀:
“报——元帅!姜家姜玉麟公子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快请!”燕横心头一紧,岳擎也猛地顿住脚步。
姜玉麟带着青青、阿影疾步而入:
“燕帅!岳将军!督主!”姜玉麟语速飞快,甚至顾不上全礼,“燕少将军出事了!就在断魂坡以南二十里,哑口涧!铁勒设了陷阱埋伏她,情况危急,必须立刻救援!”
“什么?!”帐内三人异口同声。
燕横虎目圆睁,急问道:
“你从何得知此等绝密军情?”
岳擎也忍不住追问道:
“姜兄!这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北戎王后萧烬月的使者刚刚秘密找上卫兄!萧后为维系两国眼下脆弱的和平,不愿燕帅爱女出事导致北境大乱,这才冒险传递消息!卫兄已与对方完成交易,确认了地点——就是哑口涧!那地方,元帅您应当熟悉!”
“哑口涧……”燕横浓眉紧锁,当年铁勒正是在那里被女儿斩落马下,仓皇败走!
此地设伏,既符合铁勒雪耻的心理,地形也利于埋伏!
“好个狼崽子!果然挑了这个地方!”
老帅再无半分犹豫,当机立断:
“岳擎听令!命你率两千精骑,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直扑哑口涧!另遣两千骑,由王副将统领,分作数队,在断魂坡周边二十里范围仔细搜索,以防对方故布疑阵!”
“末将领命!”
燕横立刻伏案,开始快速部署后续的接应和以防敌军趁虚而入的防御。
杨昭夜则不动声色地靠近姜玉麟,压低声音询问道:
“姜公子,那北戎使者……为何会去找卫凌风?督主府才是他该去的地方吧?”
姜玉麟同样低声回应:
“对方本意确实是求见督主大人您。但凑巧,您今日来了军营。使者寻您不见,情急之下,才转而找到同在驿馆的卫兄。卫兄当机立断与对方达成了交易!”
杨昭夜心头一跳,追问道:
“交易?对方要什么条件才肯交出这救命的地址和消息?卫凌风付出了什么?”
她太了解这些北戎那边唯利是图的特点,绝不会轻易交出如此重要的情报。
姜玉麟叹了口气:
“原本,对方咬定要督主您本人亲口应承,欠萧皇后一个人情,他日需出手相助一次。卫兄担心您付出未知代价,更忧心燕将军安危刻不容缓……卫兄他……直接亮明了身份!以‘卫凌风’之名,击掌立誓,应下了这个条件!担下了这份人情债!”
“什么?!”
杨昭夜凤眸骤然紧缩,失声低呼。
她万万没想到,师父竟然为了她和那个燕朔雪,毫不犹豫地暴露了身份,还以自身为担保,接下了北戎皇后的人情!
自己为什么偏偏今天要来军营!若她在驿馆,这代价本应由她这个督主来承担,何须师父替她挡在前面?
师父这么做,固然是为了救人,但他和燕朔雪非亲非故,付出如此代价,不还是为了自己这个笨徒弟吗?
燕朔雪是燕横的命根子,是北境军心所系的少将军。
若能救下燕朔雪,对整个燕家军便是天大的恩情!
她杨昭夜此刻正在北境,正需要燕家军的支持来应对和亲困局乃至未来可能的变数。
师父这是不惜暴露身份、担下风险,也要替她在北境最强大的武力集团心中,牢牢楔下一颗定海神针!
这份情意,这份算计,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让她既感动又懊恼。
目光扫过地图上标注的哑口涧,杨昭夜银牙暗咬:
燕朔雪!你这条命,是我师父卫凌风豁出去替你保下的!你给本督好好地活着回来!否则……这代价就白付了!
......
夜风如刀,刮过北境荒原,也刮走了燕朔雪脸上残留的酒意。
她一把扯下那条一直紧缚着左眼的火红丝巾,混乱的思绪彻底清醒。
此时正领着那十几个自称运粮遇阻的兵士,疾驰在通往断魂坡以南的路上。
醉意消散些许的燕朔雪,目光无意间扫过身旁这些同袍的坐骑——膘肥体壮,鬃毛粗硬,马鞍样式粗犷,带着明显的草原烙印。她的心猛地一沉:南方的马匹和鞍具绝非如此!
“几位兄弟,”燕朔雪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平静,“一路押粮北上,辛苦。看这马,脚力甚健,是随粮队一同从南边带过来的?”
领头那汉子含糊应道:
“啊……是、是!将军好眼力,一路骑过来的……”
一路从南方骑北地战马押粮?
燕朔雪心中警铃大作!南方州郡的运粮队,绝无可能配备如此精良的草原战马,更不可能“一路”骑着它们从南到北!
糟了!中计了!这是个陷阱!
察觉自己在奔向陷阱,燕朔雪没有丝毫犹豫,就在那领头汉子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骤然加速,瞬间越过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