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计议已定,刘备又命人修书一封,缚于箭上,射入长社城中。
告知朱儁明夜内外夹攻。
此举看似通知友军,实为麻痹黄巾。
任谁都会以为,汉军既已约定后日会战,今夜必好生休整。
当夜,子时将至,月正当空,天地明亮。
长葛大营悄然动作。
万余汉军步卒在皇甫嵩指挥下,背负柴草、火油,悄无声息地向长社外围摸去。
更前方,一千四百朔州骑兵已全部下马,马蹄裹布,口衔枚,在关羽、徐晃率领下,如同暗夜中的鬼魅,逼近黄巾军连营。
刘备登上营中高台,远眺长社方向。
月轮如银盘,高悬中天,清辉遍洒大地。
斥候来报,黄巾营帐依草泽而建,杂乱无章,巡夜的士卒寥寥无几,连胜之下,戒备果然松懈。
刘备闻声不语,巡视完汉军营垒后就回到帐中假寐。
长葛汉军大营内,万籁俱寂,唯有刁斗声不时划破夜空。
营门处,哨卒持戟而立。
王允、阴修等人听说刘备已然歇息,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
“刘备至此,局势大变也。”
“刘备受阉党扶持,才有今日,看来王使君的计划难以成事了。”
王允闻言冷哼一声:“那也未必,勿论刘备来不来此,覆灭阉党势在必行。”
“我在朝廷有众多盟友。”
阴修暗笑:“那是自然,毕竟王子师乃是党人名士郭林宗的弟子啊。”
“郭公当年是太学生领袖,虽然已经离世,可在太学里还是有些门生的。”
“在朝堂里想必也有不少助力。”
王允点头:“不出意外,刘备后日就会进攻长社,该准备的,都要提前准备好。”
阴修还是劝道:“王使君固然聪明,可你这么做未免太过冒险了。”
“陛下不可能摧毁阉党……”
“那就逼他去摧毁,为了扳倒阉党,我什么代价都可以承受。作为郭公弟子,王允有责任匡扶社稷,引导大汉走上正途。”王允冷眼一闪,拍案而起。
“只要结果是对的,老夫不在乎用什么手段。”
阴修冷笑:“王子师还真是忠心耿耿啊……小心你这份忠心,最终要了你的命……”
王允眉头皱起。
“如果王某人做到这个份上,都没有清流出面搭救,那些清流也该死了!”
说完,王允拂袖而出。
与传统印象里的文弱书生不同的是,王允其实是个典型的汉唐文人。
体格健壮,刚愎自用,精通弓马,讨厌儒生。
但生活在汉末这种名教观念极重的社会中,王允只能把自己伪装成文人。
他骨子里既瞧不起边塞武夫,也瞧不起醇儒。
认为只有自己才有能力改变社会现状,所以不择手段的求名,用最极端的方式来获取士林支持。
虽然他本性也瞧不起醇儒就是了……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走出大帐时,王允还是去刘备的营帐边巡视了一圈,确认刘备熟睡之后,方才回去歇息。
“左君,王允走了。”
傅燮从帐外走来,刘备睁开双眼,穿甲配刀。
帮刘备穿甲的徐晃问道:“左君这般防备他们吗?”
刘备穿好甲胄,将错金宝刀挂在腰间。
“时局动乱,我无法确定谁是忠臣,谁是奸臣。”
“可能上一秒是忠臣的,下一秒就是奸臣了。”
“奸臣会祸国,不代表忠臣就于社稷有益。”
“毕竟,人人都说着自己是为了大汉朝啊。”
徐晃与刘备对视了一眼,刘备笑了笑。
“走吧。”
山坡上,刘备按刀而立。
夜风拂动他猩红的披风,他极目远眺,长社方向,黄巾连营的轮廓在月色中清晰可见。
营帐依草泽而建,连绵数十里,如匍匐在大地上的黄色巨兽。
那些营帐排列杂乱,巡夜的火把稀疏寥落。连胜之师,果然骄怠。
“左将军。”
傅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步履沉稳,甲片轻响:
“后军到了。”
刘备回首。
营门处,张飞、赵云、韩当率三千六百朔州军悄然入营。
人马衔枚,蹄裹厚布,如暗影般滑入营垒。
张飞一见刘备立在高坡上,张口欲呼,被身侧的赵云一把按住肩头。
赵云摇了摇头,张飞这才悻悻闭嘴。
刘备步下高台。
“益德,子龙,义公。”
“来得正好。命士卒卸鞍歇马,喂食饮水,休整半个时辰。”
张飞急步上前,强压着嗓门:“左君!俺们按你的吩咐一路慢行,养精蓄锐,就等这一仗!还休整作甚?”
赵云却沉稳许多,拱手问道:
“左君,如今贼势如何?”
“今日我与南容登高远观,贼营连绵,当不下十余万。”刘备目光转向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线鱼肚白。
“然其恃众而骄,巡防松懈。我已诈称你部明日方至,后日会战——此乃惑敌之计,防的是营中耳目。”
“今夜就准备作战。”
张飞闻言,眼中精光大盛。
“好啊,今夜月亮圆,四面看得也清楚。”
“多数人举着火把,即便是在夜中也能作战了。”
“半个时辰后。”刘备仰望月轮。
“火起为号。”
……
咻!鸣镝升上天空。
长社方向,骤然亮起一点火光。
那火光初时如豆,随即蔓延成线,俄顷连成一片!
干燥的草木营帐遇火即燃,夜风虽弱,却足以推波助澜。
不过数息之间,黄巾大营已陷入火海!
烈焰腾空,映红半边天际,滚滚浓烟如黑龙升腾。
哭喊声、惊叫声、马嘶声、噼啪燃烧声,混杂成恐怖的喧嚣,即便隔着数里,也隐隐传来。
刘备翻身上马,的卢长嘶一声,前蹄人立。
金错刀铿然出鞘,刀锋在火光映照下流淌着暗红光泽。
“皇甫义真得手了!”
“全军——出击!”
号角声撕裂夜空,苍凉悠长。
营门洞开。
关羽、徐晃率领的一千四百朔州骑兵率先涌出。
这些百战边骑久经沙场,此刻如出柙猛虎。
他们分为两队,呈锥形阵列,直插黄巾军营地。
更后方,万余汉军步卒在皇甫嵩指挥下,背负柴捆、火油罐,分作数十股,如溪流渗入草泽,四处纵火。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黄巾大营顷刻陷入混乱。
刘备亲率中军,张飞居左,赵云在右,韩当、傅燮各领一队骑射掩护两翼。
三千六百骑如洪流奔涌,紧随前锋之后,杀入火海。
号角撕裂夜空。
关羽、徐晃率领的一千四百骑率先杀出。
他们如利刃般切入混乱的黄巾军营地,见人就砍,遇帐便烧,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张飞、赵云、韩当的后军紧随其后。
张飞一马当先,面前步卒左右翻飞,当者披靡。
赵云长槊如龙,专挑黄巾军中小帅模样的将领刺杀,槊过处,必有人坠马。
韩当、傅燮弓马娴熟,朔州义从驰射乱军。
汉军所向披靡。
……
黄巾军前营。
刘辟从睡梦中惊醒时,帐外已是一片通红。
他赤足冲出帐门,眼前景象让他魂飞魄散——火海连天,营帐成排倒塌,士卒如无头苍蝇般奔逃,相互践踏。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
“不要乱!结阵!结……”刘辟嘶声大吼,话音未落,一支流矢擦耳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黄巾力士扑上来,将他按倒在地:
“渠帅!汉军夜袭!前锋已破营门!”
“怎么可能?”刘辟目眦欲裂。
“大帅不是说汉军后日才……”
轰然巨响,一座粮车被火油罐击中,掀起冲天烈焰。
热浪扑面而来,波才的脸被炙得生疼。
“撤!往中军撤!”他挣扎起身,在亲兵搀扶下向营深处退去。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许多士卒尚在梦中便被大火吞噬,化作焦炭。
侥幸逃出者衣不蔽体,哭喊着四处乱窜。
军官找不到部属,部属寻不着旗帜,建制全乱。
更可怕的是骑兵,朔州义从骑兵在火海中纵横驰骋,见人就砍,遇帐便烧。
马刀挥舞,带起蓬蓬血雨,铁蹄践踏,骨碎之声不绝于耳。
刘辟逃到中军时,回头望去,前营已尽成火海。
火光映照下,他看见一杆“刘”字大旗在乱军中屹立不倒。
“刘备……”刘辟咬牙切齿。
“渠帅!左营也起火了!”有溃兵来报。
刘辟心知大势已去,狠声道:
“传令各部,渡过潠水,向西突围!回阳翟,能走多少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