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朔州,夏风至,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农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马上到了五月,就是一年最繁忙的时刻。
农人们四面赶着耕牛下地,牧民们要赶着牛羊生崽儿。
官府要忙着继续新建土屋。
几十万人的安置任务得持续一整年。
刘备骑着马沿田垄缓缓而行,身后跟着杜畿、刘子惠等属吏。
他们每到一处,便有里正、老农围上来,禀报农情。
“州将,这半年已经安顿了七八万。”
“下半年任务更重啊。”
“之前,我等安排将降服的部落陆续安置在阴山北面的草原上,一则维持部分部落游牧,防止他们突然来到朔州不适应。”
“二则,一次性安置不了这么多人。”
刘备点头:“子惠做得对,几十万人一下子涌入朔州,朔州的百姓也受不了,这需要很长的时间磨合。”
“能在今年内总体把鲜卑人安顿下来,就已经善莫大焉。”
“夏天一过,就是秋冬,朔州的冬天很冷,冬衣要提前备好。”
“到了秋季,该采的麻都要早些制成衣物,不够的再去并州、三河采购。”
杜畿翻开手中的简牍:
“并州刺史张懿本来答应借给我州一万斛良种,原本三月就该启运。但上月来信说,并州也闹夏旱,今年是给不了了。”
“夏旱?”
刘备有些恼火,这鬼天气啊。
光和五年,紧接着二月瘟疫而来的是四月大旱灾。
好像儒教所宣传的末世之兆将至一样,连续的天灾让中原各地陷入恐慌,流民四起。
没有信奉太平道的人,真的相信宇宙崩坏的末日预言将要到来。
在汉代的天命观里,天地是有寿命的,王朝的寿命和宇宙一样都要循环。
太平经的创始人,西汉成帝时期的方士甘忠可推销太平经时就说过:汉家逢天地之大终。
意思就是很不幸,宇宙循环到了汉朝就要重新开始,天地要崩坏了。
汉代人不知道怎么解释小冰河期的天灾,只能解释成天下崩坏。
儒教中人相信汉朝注定要灭亡。
信奉太平道的教徒,则相信——这就是末世的尾声。
崩坏意味着新生。
新的宇宙循环就要到来,所有人都能进入张角所描绘的新太平世界。
然而,事实上这只是乱世的开胃菜而已……后面还有几百年的乱世,远没有到新循环开始。
当然,中原的儒道论战呢,对于远在朔方的刘备而言,几乎没有影响。
朔方这地方太贫穷了,也正因为贫穷,没有人关心那些上层建筑的思想斗争。
朔州人员流动也比较少,刘备在各处关口严格盘查入境人员,这就导致了中原的伤寒没有蔓延到偏远的朔州。
而其他地区仍然是两千石太守为尊,权力分散无法统辖区域联合抗灾,各地太守也无法限制人员流动,于是乎中原瘟疫越来越严重。
刘备远在边地,管不了中原。
目下朔州最重要的任务仍是恢复生产,让几十万人有饭可吃。
“并州给不了就自己想办法。”
他翻身上马,对众人道:
“传令各郡县,开官仓,将去年留作备荒的种籽先拿出来分发。再派人去富裕的三河、冀州,用驮马、羊、骡子、驴换种粮,换冬衣。”
“那些家境殷富的富商和豪强会愿意的。”
刘子惠道:
“使君,官仓的备荒种是最后保命的,万一今年……”
“没有万一。”刘备打断他。
“地不能荒,人不能饿,否则就会衍生大乱。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天,不想死的话,我刘备得第一个割肉喂民,你们也一样。”
说得很重,众人皆凛然。
杜畿躬身:“属下这就去办。”
马蹄声远去,田垄间又恢复了劳作的光景。
刘备却没有立即离开,他独自策马走上附近一处高坡,眺望南方。
天际线处灰蒙蒙的,干燥的尘霾吹在脸上。
“玄德在看什么?”
简雍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看天。”刘备轻声道。
“宪和,你觉不觉得,今年的天气有些怪?”
简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半晌才道:
“中原传来的消息,更怪。”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刘备:
“雒阳来的消息。三月以来,兖、豫、青、徐四州,滴雨未降。河水断流,麦苗尽数枯死。如今是四月末,本该是梅子时节,可中原大地,赤地千里。”
“伤寒、旱灾层出不穷。”
“陛下倒是喜欢,又能拿三公抵罪,拿去换钱了。”
刘备展开帛书,越看脸色越沉。
报中详细列举了各郡灾情。
陈留郡冬麦绝收,饥民开始剥树皮,魏郡大旱,河流断绝,人畜争饮污沼,好不容易散去的瘟疫卷土重来。
“朝廷呢?”刘备合上帛书,声音发紧。
“陛下有何举措?”
“照往年,应该下诏两千石赈灾,减免赋税,发医药,令各地开仓放粮。”简雍苦笑。
“但你也知道,皇帝的诏书在地方官眼里就是个屁。”
“今年皇帝连诏书都懒得下了。”
“可能是朝廷真没钱了,毕竟大战后的恩赏和抚恤到现在都拖着没发。”刘备思索了片刻。
几个军功侯的租税应该是发了,毕竟刘备的七千户租税,以半钱半谷的形式用小车送来了朔州。
关、张两个主力司马,也荣升关内侯。
皇帝再穷,也不会让军官吃不到钱吧……
“别说钱的事儿了,还有更糟的。”简雍又道。
“各地流民都在魏郡聚集,少则数百,多则数千。太平道的那些道士,趁机在灾民中传教,说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信徒越来越多,有些县乡,半数百姓都入了太平道。”
“官府不管?”
“怎么管?”简雍摇头。
“那些太平道的道士,用符水施药,据说真救活了不少人,做的都是官府做不到的事。百姓拥戴还来不及,地方官吏知道张角背后有人,哪敢触这霉头?况且……”
“那些灾民如果留在本地,活不下去是要作乱的。”
“地方官怕死,与其让他们反了,还不如推波助澜,帮着宣传魏郡的太平道的符水能救人。”
“就是这些流民全死在路上,也好过在本郡造反啊。”
“各地官吏不想作为,就会把人往魏郡推。”
“魏郡太守张则看到灾民都往自己这边来,大怒不已,连续上书朝廷,弹劾张角妖言惑众。”
“之前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抓捕张角入狱了,险些把他打死,听说是受了杨赐的密令,要暗中整死张角,如果不是朝廷有人护着,张角就该死在牢里了。”
刘备听着,只觉得头疼。
风更燥了,卷起沙尘,迷了人眼。
与中原的惶惶不可终日相比,朔州这地方,竟显出几分怪异的安宁。
“罢了,不说此事,近来都够忙了。”
刘备卸下农装,转头就去拜访郑玄。
这几个月,每日督农过后,刘备便会去拜访郑玄,郑玄的确是天下奇才,刘备没见过这么富有学问之人,而且精通古今文学,没有学术偏见。
但起初,郑玄并不见人,在连续一个月登门拜访过后,郑玄总算开门了。
这一日,郑玄正在院中整理书简,听刘备说起此事,放下手中的竹简,沉吟良久。
“使君做得对。”老人最终说道。
“《周礼》有言:荒政十有二:
一是借贷给灾民种子、粮食,二是减轻赋税,三是减缓刑罚,四是减免征调徭役,五是放松关市山泽的禁令,六是免除关市之税,七是简化简省吉礼、嘉礼,八是简省丧礼、葬礼,九是把乐器收藏起来而不演奏,十是减省婚礼花费促使男女嫁娶增多,十一是求索应祭祀未祭祀的鬼神而重新进行祭祀,十二是惩除盗贼。
赈灾救荒,首要在于聚,百姓无序流徙,如洪水决堤,非但不能救人,反会酿成大祸。使君设营垦荒,正是古圣王之道。”
“只是。”郑玄话锋一转。
“中原灾情若继续恶化,流民迟早会冲破关卡,来到边地,使君还是要早做准备。”
“备已在准备。”刘备道。
“去岁缴获的鲜卑牛羊,除分给立功将士、归附百姓外,还剩不少。
我令子健安置在朔方的牧苑,专人饲养,作为应急之需。
又引黄河水灌溉新垦之地。北假地素来肥沃,只要撑过今年,明年朔州便能自给。”
郑玄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他示意孙乾添茶汤,三人就在院中的胡杨树下坐下。
刘备抿了一口,忽然道:“备年轻,对诸事颇有不解,还请郑公指点迷津。”
郑玄道:“刘使君所思,应是朝中事务,但恕老夫直言,这些事儿,不当是刘使君应该操心的。”
刘备问:“为何?”
郑玄道:
“刘使君你知道为何身陷囹圄,招致满朝清流抨击吗?
你不是错在性格正直,而是错在你跨入了一个不符合你身份的地方。”
“在雒阳的,那都是累世三公,世代二千石的名门,或者外戚子弟,先代皇亲。
刘使君的父亲只是个乡下斗食小吏,哪怕你有再高的才干也是挤不进去的、
你这辈子最好的结局是在楼桑村当个里正,了不起当个县尉。
可刘使君阴差阳错进入了朝廷,你之所以能进入朝廷,不是因为刘使君有多高的才干。
而是因为有人需要你这样的人进入朝廷搅得血雨腥风。
你的出仕,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设好的局。
按照常理而言,刘使君者身份是进不了朝廷的。
三公的嫡子当三公,次子当九卿,再次当党人养望,当将军作武夫累积名望。
之所以清流攻击刘使君,是因为刘使君到了不该属于你的位置。而不是因为你性格如何耿直,得罪多少人,你明白吗?”
刘备儒醍醐灌顶:“郑公所言甚是。”
“老夫一直不出仕,不是因为老夫不想做官,而是因为老夫知道,哪怕自己名满天下,出身不高根基不足,也不过是他人玩弄的道具。
我这个天下大儒,留在民间那还是个人物,到了朝廷就是任人摆布的玩意儿。”
郑玄品茶苦笑。
之前刘备没有深想这一层,经过郑玄的解释才豁然开朗。
他真以为是自己得罪了什么人,没想到竟是误闯天家,要被圈内人联手排挤出去啊。
这应当算是历史上常见的旧贵族势力排挤新贵了。
其实刘备出身已经不算太差,但放在吃人的雒阳朝廷里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历史上,在徐州时袁术都说:术生年以来未闻天下有刘备。
不是刘备不出名,而是因为汝南袁家瞧不起边地来的武夫。
认为你这人就不配当军阀逐鹿天下,如果不是意外去北海救了孔融,跟郑玄这些人搭上线,刘备也根本没有资格入主徐州。
如今也一样,如果不是汉灵帝一朝重用寒门、重用边将,重用刘氏宗亲。
哪怕差任何一个身份,刘备都不可能有机会在汉末跻身朝堂。
这跟能力大小无关,只跟所处的时代有关。
“你说人,就因为出身不足,人家瞧不起你,就要自暴自弃?备一生任性而行,我不认为出身不足是什么大罪。”
“我也不认为满朝公卿有什么能耐。”
“放在一个公平竞争的世道,他们根本不会坐在这个位子。”
郑玄点头:
“玄德有这个想法,所以你站在庙堂中了,我们这些胆子小的,就只有处江湖之中了。”
“好了,此事当就此说尽,老夫言尽于此。”
刘备颔首:
“除此之外,实不相瞒,这些时日,备心中一直还有个疑惑,此行前来想请教郑公。”
“使君但说无妨。”
刘备想起之前听闻,慢慢道。
“郑公说此行前来,是因为有清流请郑公出山,与张角辩经。”
“备颇为不解,中原儒道之争,闹得沸沸扬扬。太平道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为号,信徒日众。而那些儒生,有的痛心疾首,斥为妖言。有的却暗中呼应,推波助澜。”
刘备放下茶盏,目光灼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风吹过胡杨,叶片沙沙作响,仿佛也在等待答案。
郑玄没有立即回答。
他慢慢捋着长须,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
那里云层低垂,天色晦暗,似有一场风雨欲来,却又迟迟不落。
“此事说来话长。”良久,老人才缓缓开口。
“皆系天命所致。”
郑玄顿了顿,问道:
“使君认为,汉家之所以有天下,原因何在?”
刘备想了想,答道:
“太祖奋武,诛暴秦而吞诸侯,是以有大汉四百年。”
“这便是汉初的‘王命论’。”郑玄点头。
“因太祖灭诸侯而得天下,因在人功。汉初天下之论皆如此,是因为太祖以武取天下,其余逐鹿者无力抗衡。可如若天下人都认为,天下是可以竞逐的,那么汉家若失去武力庇护当如何?自当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
郑玄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盏中荡漾的茶水,水中倒映着老人的面孔。
“为了应对这个局面,‘天命说’出现了。
太祖因天命而终有天下,知天命有归者如萧何、曹参、陈平、王陵,跟随太祖成为开国功臣。而不信天命、盲从‘逐鹿说’者,若韩信、英布,以为凭个人智勇便可力取天下,无不败亡。”
“太祖自己也说: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大汉命乃在天。
汉家儒生以此为基,构建了大汉的天命论。”
“天命与王命之争,致使了天命观的出现。”
“但天命是在太祖身上,天下人畏惧太祖之威,并不畏惧后人之威。
如何解决此患?那就要把汉初的天命论,扩展为一套系统的统治手段,让天命思想变成统治根基,无人赶去反抗。”
刘备听得入神。
这些道理,他从前也零星听过,却从未有人如此系统、清晰地讲给他听。
“汉初行无为而治,黄老道为统治思想。
直到武皇帝时,国内思想纷繁,阴阳学、纵横学、黄老学、各派儒生、方士并存于朝。
为了整合思想,董仲舒将各派学说统合为‘汉儒’,提出‘春秋大一统’、‘天人感应’。儒家能战胜黄老道,并非因孔孟之道更高明,而是董仲舒的新儒学,更适合大汉统治。”
郑玄的声音平静,字字千钧。
刘备有些好奇,按理说,郑玄应该极度维护儒家统治思想,但他却非常客观的在陈述事实。
“郑公,不欲遮掩一二乎?”
郑玄笑道:
“老夫虽然是儒者,但并不忌讳此事。”
“真正需要遮掩事实的,是那些依赖经学生存的士族大姓,老夫孑然一身,能教多少是多少,刘君能学多少是你自己的本事。”
“儒者思想在于有教无类。”
刘备点头。
“话说新儒学,吸取了百家学术之长。”
“其中的阴阳五行学理论,来自齐国的阴阳家邹衍,我朝儒生的五行观就是来自于此,此理论解决了汉初以来天命论与王命论之争。
从此不需要争论了,汉家就是因为得了天命,才得到天下。皇位该传到大汉天子手上,这是谁也夺不走的。
如是,儒家思想代替百家,成为绝对的统治思想。儒家的至高神,就是全天下百姓信仰的神明。”
“但这还不够。”老人话锋一转。
“统治观念,来源于儒生编造的大杂烩,既然是人编造的,就一定有缺陷。”
“既然大汉受命于天,可天也是有寿命的,宇宙也是有极限的,要轮回循环,往复相生,如同五行相生。
宇宙时间的起点是太极上元,此为天时,中夏文明的时间起点是伏羲画八卦,此为人时。
但对此还需要进行推演才能知晓兴亡。
如果无法知道宇宙诞生的起点,就无法锚定我大汉在历史中的位置。
如果无法知道中夏文明时间的起点,就无法在时间中推演出大汉历史会延续到那一年。”
“因为大汉受命于天,兴亡都与天意相关,宇宙崩塌,天意要让大汉灭亡完成五行循环,大汉的灭亡就不是人力所能抗衡。”
刘备感到一阵眩晕,这些学术概念太过宏大,超出了刘备以往的认知。
郑玄却继续道:
“玄只讲一遍,能听懂多少,看你自己。”
“天有三统,地有五行,天地人为三统,代表着宇宙的统一,宇宙在四时循环中生生不息。
有了天地人三统,就得有五德,代表五行,朝代的更替来源于此。
齐人邹衍创下‘五德终始说’,但只罗列了四个朝代——黄帝、夏、商、周——而略过大部分朝代。
秦始皇和汉太祖起初都以水德自任,作为接续周朝木德的第五个朝代。
武皇帝用了新儒学后,发现邹衍的理论是残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