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通幽幽道。
“陈恭的妻弟陈郃,此人颇有勇力,在陈恭麾下表面恭顺,实则这姊弟俩,对陈恭恨之入骨。”
李通坦然道:
“之前陈郃便来找过我。他想借我的刀杀陈恭,事成之后,愿率部归附。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只有朔州军帮忙,我才方便下手。”
徐庶沉默片刻,缓缓道:
“李君方才说,陈恭和周直留不得。那陈郃呢?杀了他姊夫,他就能安心归顺?”
李通点头道:
“陈郃此人,有勇无谋,不是成大事的料。他杀了陈恭,吞不下陈恭的人马。到时候,我可以帮他稳住局面。”
他没有说“吞并”两个字,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徐庶目光平静:
“李君,你方才说,愿意归顺左君。你归顺了左君,左君就是你明公。你想吞并陈恭的人马,这算什么?”
李通一怔,随即站起身,对着徐庶深深一揖:
“徐君这就误会了。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无隐瞒。陈恭的人马,通愿意全部交给左君处置。通一介山贼,只求左君给一个辅佐刘氏的机会。”
徐庶与陈到对视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那好,如你真心归顺,我等会如实禀告左君。”
……
当夜,朗陵城外,陈恭的邬堡。
邬堡里灯火稀疏,守门的士卒缩在门洞里打盹。
陈郃悄悄从侧门溜进去,脚步很轻,他绕过前院,穿过一条窄巷,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
一个女子坐在窗前,正对着铜镜梳理头发。她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听见门响,她回过头,看见陈郃,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弟弟。”她轻声道。
陈郃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姊姊,我跟李通、徐庶说好了。”
女子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
“徐庶是谁?”
“左君的人,愿意帮我们。”
女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怎么说?”
陈郃道:
“事成之后,李通会接手陈恭的人马,我们可以带着自己的乡人,离开朗陵,去平舆。左君会给我们安排去处。”
女子沉默了很久。
“弟弟,你信他吗?”
陈郃没有答话。
“我不认识左君,但我更不信陈恭。”
“只要能杀了他,什么都好说。”
女子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她站起身,走到墙角,从箱子里取出一把短刀,递给陈郃。
“去吧。小心些。”
陈郃接过刀,他握紧了,转身要走。
“弟弟。”女子又叫住他。
陈郃回头。
女子看着他,眼眶红了:
“杀了他,我们就回家。”
陈郃点点头,推门出去。
陈恭今夜喝了不少酒。
他坐在堂上,面前摆着几个空酒坛,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几个亲兵歪在旁边,也喝多了,有的趴在案上打鼾,有的靠在柱子上说胡话。
陈郃走进来,脚步很轻。他低着头,一副恭顺的样子,走到陈恭面前。
“姊夫。”
陈恭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小子来了?来,陪我喝,过几天我们就动身出发”
陈郃摇摇头:“姊夫,临行前,弟有话想跟你说。”
“行吧。”陈恭挥挥手,示意亲兵们都退下。
几个亲兵踉踉跄跄地出去了,堂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恭靠在凭几上,打了个酒嗝:
“说吧,什么事?”
陈郃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下身,与他平视。
“姊夫。”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对我姊姊,到底有没有真心?”
陈恭愣了一下,笑容里满是醉意和不屑:
“真心?你姊姊不过是个逃难的民女,我看得上她,是她的福分。真心?值几个钱?”
陈郃没有说话,低着头。
陈恭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等避开了这阵,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话音方落,陈郃迅速动手,刀锋没入他的腹部时,陈恭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肚子上的短刀,又抬头看着陈郃,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你——你这个畜生。”
陈郃握着刀柄,用力一搅。
陈恭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嘴里涌出一口血。他的手在空中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抓住,然后缓缓滑落,倒在血泊中。
陈郃站起身,刀上的血还在滴。
他看着那具尸体,做好了补刀,然后转身,走出堂去。
“陈恭死了!李通的人打进来了!”
喊声在雨夜中炸开,邬堡里顿时大乱。
陈恭的亲兵们从醉梦中惊醒,有的抓起兵器往外冲,有的光着脚就跑,有的还在找裤子。
可李通的人已经从四面涌进来,那些群龙无首的陈恭部众,多数投降逃跑,少数拼死抵抗者,很快被淹没在人潮中。
陈郃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
他姐姐从后院跑出来,浑身发抖,拉住他的手。
“弟弟,”她颤声道,“我们安全了。”
……
周直是在睡梦中被喊醒的。
“渠帅!渠帅!大事不好!陈恭死了,李通吞了他的人马,正朝咱们这边来!”
周直霍然坐起,脸色煞白。
他来不及穿鞋,光着脚跑出去,站在邬堡的墙头,望着远处的火光。火光越来越近,喊杀声越来越清晰。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
“渠帅,快跑吧!”亲兵们拉着他就往后门跑。可他们刚跑出后门,迎面就撞上一队人马。为首一人,正是李通。
“周帅。”李通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么晚了,去哪?”
周直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又亮起一片火光。
徐庶和陈到带着人从另一面包抄过来。前后夹击,无路可退。
周直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别……别打了,我降!我降!”
李通没有看他,只是对身边的部众挥了挥手。
周直的人马在混乱中被缴了械,少数抵抗的被当场斩杀,大部分投降或者畏惧被汉军清算,趁夜逃跑了。
天亮之前,朗陵城外三家宗贼,陈恭死了,周直降了,李通收编了两家的部众,除了逃跑的以外,手里的人马很快从一千变成了三千。
徐庶站在邬堡的墙头,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对身边的陈到道:
“李通这个人,确实不简单,精明强干有手腕。”
“是个能干大事儿的人。”
陈到点点头。
“朗陵贼人归顺了,那吴霸呢?”
……
吴霸逃回朗陵时,被张飞、韩当一路追击,身边只剩下几百个残兵败将。
他以为逃回朗陵就安全了,可他没想到,朗陵已经变了天。
他刚在城中安顿下来,斥候就来报,李通率三千人马,从西面压过来了。
吴霸脸色惨白。
他的兵马在汝水折了大半,手里这点人连守城都不够。
他站在城头,望着北面那片黑压压的人潮,腿在发抖。
“渠帅。”一个亲兵颤声道,“要不……咱们再往南跑?进大别山。”
吴霸摇摇头。
跑不了了。
李通的人马已经堵住了西面和南面的路,北面是汝水,汉军骑兵就在身后。
可他的人已经没有力气跑了。
他靠在城墙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如果抛弃兵士,吴霸确实能找机会逃跑,但如果没有部下,沿途一个亭长就能把他拿了。
“拿酒来。”
亲兵们面面相觑,还是去拿了一坛酒。
吴霸接过,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
“弟兄们,”他放下酒坛,看着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部下。
“你们降了吧。刘备要杀的是我,跟你们没关系。”
“渠帅!”几个亲兵扑通跪倒,眼眶红了。
吴霸摆摆手,站起身,走到城墙边。
他望着北面那片越来越近的人潮,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拔出腰间的刀。
刀光一闪。
血溅在城墙上,顺着砖缝往下淌,被雨水冲淡,慢慢化开。
吴霸的尸体缓缓倒下,倒在血泊里。
李通的人马进城时,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吴霸的部众跪在街道两旁,双手抱头。
徐庶站在城门口,望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叔至,”他对陈到道。
“给左君写信吧。朗陵平了。”
陈到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徐庶又叫住他。
“告诉左君,江汝之贼,已不足为患。”
“择日,我们带队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