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雨终于停了。
鲖水河面上,视线清晰许多。
远处的岸线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水面上,几十艘船只首尾相连,用铁锁固定,铺上木板,成了一道晃晃悠悠的浮桥。
汉军士卒们排成单列,踩着湿滑的船板,一步一步向对岸走去。
刘备放下一身水淋淋的蓑衣,站在岸边,望着那些正在过河的士卒。
雨虽然停了,但河水涨了不少,水流比昨日湍急,浮桥在水面上起伏不定,有些船板已经被踩裂,露出底下的水花。
简雍站在他身边,拧着头发上的雨水,身上还没干透。
“已经过去两千人了。”简雍低声道。
“彭脱还没来,该不会是想着半渡而击吧。”
“但愿不会。”刘备的目光越过河面,望向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原野。
如果彭脱已经探听到了邓当和曹仁败退的消息,他随时可能出现。
之所以拖到白天,也可能是因为葛陂黄巾都出身山贼,大部分营养不良,夜中不能视物,彭脱不敢冒险跟汉军夜战。
总之,随着天色变亮,估计很快就能看到彭脱主力了。
“加快速度。”刘备沉声道。
命令传下去,浮桥上的队伍加快了步伐。
可浮桥就这么窄,船就这么多,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刘备看着那些缓缓移动的士卒,心中有些焦躁,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兵道:“去告诉子龙,前部的弓手再往前推进一百步,许仲康带着良家子掩护我军渡河。”
话音刚落,对岸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鼓声。
刘备猛地转过头,望向对岸。
雾气中,黑压压的人影正在涌出来,像是一群从地下钻出的蚂蚁。先是稀稀拉拉的几个,然后是几十个,几百个,最后是铺天盖地的一片,从地平线上涌出来,瞬间铺满了整个河岸。
彭脱来了。
“列阵!列阵!”
对岸传来汉军军官的嘶喊声。
已经过河的士卒们慌乱中抓起兵器,在泥泞的河滩上列成阵型。
前排的盾牌手蹲下,把盾牌插进泥里,后排的长矛手把矛架在盾牌上,矛尖斜指前方。
弓手们拼命拉开弓弦。
可阵型还没成形,彭脱的人已经开始冲锋。
第一波冲击来得又猛又快。
那些黄巾兵像是不要命一样,呐喊着冲向汉军的阵线。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就是一群人挤在一起往前冲。
可人太多了,黑压压的一片,踩得泥浆四溅,像是一股泥石流,狠狠撞向汉军前部薄薄的防线。
前排的盾牌手只撑了几个呼吸,就被冲开了缺口。
几个黄巾兵从缺口涌进来,挥刀乱砍。
一个汉军士卒被砍中肩膀,惨叫着倒下,后面的黄巾兵踩着他的身体冲过来。
又一个盾牌手被撞翻,盾牌飞出去老远,人倒在泥地里,被无数只脚踩过。
“顶住!顶住!”带队的军侯,嘶声喊着,挥刀砍翻一个冲进来的黄巾兵,可又有三个冲进来。
他的声音淹没在喊杀声中,很快不见了。
汉军的阵线被压缩在河滩上,背后就是滔滔河水,退无可退。
前排的士卒几乎是在用身体堵缺口,一个倒下,后面的补上,再倒下,再补上。
泥浆和血水搅在一起,踩上去滑腻腻的,不断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
许褚站在阵线中央,浑身泥浆,持着环首刀。他的左臂还缠着布条,血还在渗,但握刀的手稳得很。
一个黄巾头目挥刀冲来,他侧身让过,反手一刀砍在那人的脖子上,血喷了一脸。
又一个冲来,他踏前一步,一刀捅进肚子,用力一搅,再拔出来。
“稳住!稳住!谯县来的乡人,跟我堵住!”
袁忠在他身后不远处,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雨水和血水糊了一脸。
他本来不想在这玩命,但一想到彭脱就在前面,转身后迅速从随从手中拿了根长矛,直接顶上前去。
刘翊站在更后面,手里握着一把汉剑,他就不是武夫出身,而是个富家少爷,本不该出现在战场。
可浮桥被堵住了,过不去,也退不了,只能跟着士卒们一起死扛。
一个黄巾兵冲到他面前,举刀就砍,他下意识举刀格挡,两刀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裂开,血流了一手。
那黄巾兵又砍一刀,他踉跄后退,脚下一滑,摔倒在泥地里。刀飞出去,眼前是明晃晃的刀锋。
刀没有落下来。赵云从侧面扑过来,用盾牌撞开那个黄巾兵,反手步槊横出,一槊果结了对方性命。
赵云丢开尸体,回头冲刘翊喊:“子相君,退后!退后!”
刘翊爬起来,捡起刀,蚁贼的弓弩开始抛射箭矢,越发的压缩了汉军前哨阵地。
刘备站在浮桥桥头,看着对岸那片战场,他身后,还有七千步卒没有过河。
汉军在滩头摆开了两千多人,却要面临数万人的围攻,若非赵云、许褚勇冠三军,汉军绝对会被敌兵推下河里。
“徐司马!”一个军侯跑过来。
“再这样下去,前阵要撑不住了!”
徐晃咬牙,看向对岸,忧心忡忡。
“再这样下去,后部根本过不了河啊。”
朔州军的军官团关系维持的其实还不错,不像历史上的五子良将彼此争权夺势,互相看不起。
倒也是刘备这些年出生入死比较多,早一批的元从派都是战场上彼此保护对方后背的袍泽,就算性格各异,多数也是脾气对得上的。
关羽虽然看不起士大夫,但作为元从领袖对军官团照顾极好。张飞轻视士卒的毛病这些年被刘备纠正了不少。
赵云的性格也偏向温和,韩当老实本分,傅燮年龄大些,行事沉稳,诸将之间也没有大的利益摩擦。
现阶段刘备麾下也就只有死党元从派,人心齐,士气旺,整个左将军幕府体系出于上升期,可谓是战斗力最强的阶段。
见对岸的汉兵被格杀,徐晃一把扯掉满是血水的头盔,扔在地上,持着大戟便冲。
“跟我来!”
他带着亲兵冲上浮桥,踩着湿滑的船板,不顾脚下就是滔滔河水,一路狂奔。
浮桥在脚下摇晃,铁锁叮当作响,有人掉进水里,徐晃也来不及看,只能往前冲。
冲过浮桥,踏上对岸的泥地,徐晃一脚踩进泥浆里,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形,大喝一声:“杀!”
戟锋过处,一个黄巾头目的头颅飞起。
两个冲上来的贼兵被扫飞出去。徐晃穿着玄甲,像是一道黑色闪电,所过之处,贼兵纷纷避让。
他身后,跟着冲过桥的亲兵们也杀红了眼,刀光如雪,硬生生在贼群中撕开一个口子,冲到阵前,奋勇当先。
孟子有云,人如染丝。
染于苍则苍,染于黄则黄,所入者变,其色亦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