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舆城头,夕阳如血。
刘备站在东门城楼上,手扶垛口,眺望远方。
平舆城是一座四面都是平原的城市,除了西面是澺水,北东南三面都是容易遭受进攻的。
果不其然,急行军抵达平舆城的彭脱开始部署进攻。
汉代的围城战进行前,要在城池外围用鹿角栅栏,修建长围,防止守军突围,一般平舆城这样的大型城池还有护城河,没有内应的情况下,想要短时间内破城不太现实,只能用围城消耗守军士气,等到守军支撑不住,内部生变,在长围外的兵马就能突破。
就彭脱得到的消息,朔州军先锋只有五千人,经过平舆血战,必定有所减员,那么手握三万鱼人的葛陂黄巾,就能用人数优势,将平舆三面包围起来,等待时变。
城外,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忙碌,砍树的砍树,挖壕的挖壕,抬鹿角的抬鹿角,喧嚣声隐约可闻。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沿着城墙向北走去。
简雍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城下的护城河。
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再往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如今已经被彭脱的人马占据,到处是旗帜和人影。
刘备走到一处城墙拐角,停下脚步,望着城头的守城器械。
那是一架巨大的弩机,比寻常的弩大出数倍,弩臂有一丈多长,弩弦有手腕粗细,弩床上架着好几支粗大的弩箭。
几个工匠正在调试弩机,旁边的士卒小心翼翼地搬运着箭矢,每一支都有长矛粗细,箭簇是铁铸的。
“绞车连弩。”简雍轻声道。
“还是我们在居庸关时用的老物件。”
刘备走过去,伸手抚摸着弩臂。
木料已经有些陈旧,漆皮斑驳,但整体部件都保养得还算不错。
两轮试射都偏离目标不远。
“宪和,我们很多年没守过城了吧,在北方,都是出塞野战,在平原荒漠上与敌人的骑兵交驰。”
“可内郡作战不同于北州,朔州骑兵利于野战,这一点天下皆知,吴霸、彭脱沿河驻防,就是为了防止正面与朔州骑兵在平野接战,我率部进入平舆,引彭脱来包围,自是合他心意,只要不野战,彭脱就有信心来歼灭我们。”
简雍大笑:
“他这是痴心妄想,朔州最好的骑兵下了马,就是最好的步卒,穿上甲胄一样能歼灭这群蚁贼。”
“不过,你这是要要把西门的绞车连弩都调到东门来?”
刘备点头:“对,西面临水,不易进攻。重点在北东南三面。把连弩都集中到东门,配合积射士和良家子用强弩压制,能让彭脱吃足苦头。”
“传令下去,从府库里把箭矢全都运输到城墙上。这些大家伙,一顿饭的功夫就能把箭壶射空,得备足了。”
简雍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刘备继续沿着城墙向北走。
城墙上,士卒们正在忙碌。
有的搬运滚木礌石,有的往城垛上堆放箭矢,有的在调试弓弩。
颍川来的良家子们虽然年轻,但个个精神抖擞,眼中没有惧色。
许褚在军中给几个老乡调试弓弦,陈到则仍旧抱着刀,眼中满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求。
刘备与几个朔州军的老卒们穿梭其间,指点着他们如何避免近身肉搏去守城,如何躲避敌人的远程打击。
走到北门,刘备停下脚步。
城下,一队骑兵正在列队。
为首一人,正是赵云。他见刘备过来,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左君!”
刘备点点头,走到城墙边,望着城外的敌营。
彭脱的工事已经初具规模。
壕沟挖了半人深,鹿角埋了一排排,栅栏也立了起来。远远望去,那些鹿角有两层之多,密密麻麻,把平舆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但这样一个大工程,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完成不了的。
在此期间,他们得面对守军的无情反击。
“子龙,”刘备轻声道。
“你看这长围。”
赵云走到他身边,眯着眼睛望去。
“鹿角二重,壕沟一道。”
“彭脱这是想把咱们困死。”
赵云笑了。
“困死?他想的倒美。”
刘备转过身,看着赵云。
“稍后,你带本部骑兵出去,冲一冲他的营寨。”
赵云眼睛一亮:“现在?”
刘备摇头:“不急。等天黑透了再动手,记住,找些夜里看得清路的,快去快回,彭脱的人正在兴头上,锐气正盛。让他们折腾半天,累了,困了,再半夜给他们一下。”
他指着城外那片正在修筑的工事。
“壕沟才挖了一半,鹿角还没完全立好,栅栏更是零零散散。今夜你从南门出去,绕到东门,再从北门杀回来。不求杀敌多少,只求把他刚修好的工事捣烂,让他的人睡不成觉。”
赵云抱拳:“末将明白!”
……
城外,彭脱大营。
中军帐里,彭脱跪坐在一张简陋的案几前,帐中烛火通明,几个渠帅围坐四周,怀里都抱着女人,神情各异。
“大帅,”一个满脸横肉的渠帅开口。
“长围已经修得差不多了,刘备没有任何反应。再有几天,就能把城围死。”
彭脱点点头,目光仍盯着舆图。
“刘备有多少人?”他问。
另一个渠帅道:
“据逃出来的弟兄说,他进城时带了不下五千人。城里的守军原本有两千多,但打了一夜,死的死,降的降,刘备的人马也多少损失了些。”
“总不能指望城内的豪族给他卖命吧。”
彭脱冷笑一声。
“不到五千,咱们有三万,还怕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众渠帅。
“传令下去,加快进度。必须把长围修好,壕沟要再挖深,鹿角要再加一层。朔州骑兵厉害,老子就用鹿角把他们的马腿挡住,看他们还怎么突围!”
一个渠帅迟疑道:
“大帅,那朔州骑兵确实厉害。咱们的骑兵不多,根本挡不住。万一他们趁夜冲营……”
彭脱摆摆手,打断他。
“所以要加强守备。每营派双倍哨兵,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岗。各营之间保持联络,一有动静,立刻示警。”
他顿了顿,目光阴狠。
“刘备要是敢来,老子就让他有来无回!”
入夜,月色昏暗。
平舆城南门,悄然打开。
赵云一马当先,冲出城门。
身后,两百朔州骑兵鱼贯而出,兵士卷甲衔枚,落地无声。
他们沿着城墙根,悄悄向东摸去。
城外,彭脱的营寨一片寂静。
忙碌了一天的黄巾兵们大多已经睡下,只有稀稀落落的哨兵在营寨四周巡逻。那些白天挖好的壕沟、埋下的鹿角,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赵云伏在马背上,目光如电。
前方不远处,就是南门的敌营。
营寨周围立着稀稀落落的栅栏,栅栏后隐约能看见帐篷的轮廓。
几个哨兵举着火把,懒洋洋地走来走去。
赵云举起手,身后的骑兵齐齐勒马。
他盯着那些哨兵,数着他们的步数。
一个,两个,三个……
当那几个哨兵转身的瞬间,赵云猛地一挥手。
“冲!”
两百骑兵如离弦之箭,冲向敌营。
马蹄声骤然响起,如雷鸣般震撼夜空。那几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在最前的弓骑射杀,惨叫声淹没在蹄声之中。
赵云一马当先,冲入营寨。马槊挥舞,左刺右挑,帐篷被他挑翻,火把被他打落,整个营地顿时大乱。
“汉军来了!”
“快跑啊!”
蚁贼们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就跑,有的连裤子都来不及穿。
赵云也不追赶,只是带着骑兵从营中穿过,所过之处,帐篷被掀翻,粮草被点燃,鹿角被踏碎。
“走!”赵云大喝一声,带着骑兵从营寨另一头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