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渡口!”张飞惊叹道:“果真比咱涿郡的县城还热闹!”
缴纳过津费后,众人从货舱中取出马匹。
的卢马经过连日颠簸,精神萎顿,原本油亮的毛色也失去了光泽。
刘备心疼地抚摸着爱马的脖颈,决定先在渡口客馆歇息一夜。
孟津客馆是一座二层木楼,门前悬挂着“孟津邸“的匾额。
馆内人声嘈杂,南来北往的客商聚集在此,谈论着各地的见闻和行情。
见刘备一行人进来,原本喧闹的大堂顿时安静了几分——这一行人虽然风尘仆仆,但气度不凡。
馆主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刘备不是寻常人物,亲自上前招呼: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宿?可要喂马?上好的苜蓿草料,都是从河内郡运来的。”
刘备要了几间上房,又特意吩咐给马匹准备精粮和清水。
馆主连连应诺,叫来伙计仔细交代。
待安顿妥当,刘备向馆主打听:
“敢问足下,如今雒阳令是何人?入城符传该如何办理?”
馆主打量着他,笑道:“听阁下口音,是北地来的吧?”
汉代以洛语为官话,北地士人的口音与京畿确有不同。
刘备拱手道:“在下幽州人士,有事赴京。足下为何有此一问?”
那馆主顿时眉飞色舞:
“听闻天子下诏,令百官荐举精通《古文尚书》、《毛诗》、《左传》、《谷梁传》之才,受举者皆可拜为议郎。今年入京的豪杰可真不少呢!这几日小店就住过不少。”
刘备心下了然。
议郎属高级郎官,员额约五十人,虽多以经学儒生充任,但亦有以军功特拜者——如后来的孙坚。
眼下这批议郎中,除刘备凭军功获荐外,多半是蒙荫入仕的世家子弟。
“那雒阳令啊。“馆主压低了声音:“在此任职已两三年了。阁下问这个,可是要办符传进入皇城?”
刘备点头:
“正是。不知周明廷可贪财?购买符传可需另寻门路?”
馆主连连摆手:
“这倒不必……这位明廷是少见的不爱钱财。也正因是他当政,咱们雒阳百姓才能过得安生些。”
刘备挑眉:“哦?此话怎讲?”
馆主四顾无人,方才压低声音:
“听闻三年前,曹嵩想给儿子曹操谋个雒阳令的显职,四处行贿。然选部尚书梁鹄与尚书右丞司马防最终只给了个雒阳北部尉之职。你猜为何?”
刘备摇头。
馆主愈发起劲:“只因这雒阳令的竞争者,乃是出身庐江周氏!周家当年还有定策立天子之功。任凭曹家如何使钱,一介浊流终究难与清流大族相争。”
他说得眉飞色舞,好似亲眼所见似的,不过嘛,京师之地消息的确灵通。
这位周明廷,就是周瑜的父亲周异,周家早年参与了册立汉灵帝之事,官运一路亨达。
也算是世代三公、九卿、二千石、尚书台司的大家族了。
“那曹操没斗赢周异,受了这般刺激之下,一心想摆脱浊流身份。”
“上任雒阳北部尉后,便立威泄愤,大宦官蹇硕的叔父蹇图宵禁时分出入城门,竟被当场乱棒打死!”
馆主声音愈低:
“按汉法,宵禁夜出不过鞭笞罚金。那曹操区区四百石小官,竟敢不依律法随意杀人,朝廷也不追究……唉,这世道终究是乱了。”
“连有权有势的都免不了被滥杀,若真让他当了雒阳令,我们这些平民还有活路?”
“自那以后,雒阳北门的百姓再不敢轻易出入。”
他抹了把汗:“还是周明廷好,至少依汉法行事,不致让人无故丧命。”
谈及此处,馆主几乎附耳道:
“还听说曹嵩今年又往宫里使钱了。那曹操才被免官不久,竟又当上了六百石的议郎!也不知今后又要到哪方任职呢。”
简雍好奇道:“照你这般说法,曹氏手眼通天,那曹操又是如何被免官的?”
馆主顿时噤声,连连摆手:“此事说不得,说不得!”
简雍笑道:“无妨,此处又无官差。我等听了便忘。”
馆主踌躇片刻,终究忍不住多嘴的性子:
“您几位可知扶风宋皇后一案?宋皇后被大宦官王甫与当今何贵人联手陷害,宋氏举族覆灭。”
“曹家眼光毒辣,早与宋家结为姻亲,谁知反受牵连。我们都以为曹家自此一蹶不振,谁知曹嵩手腕高明,不久便重回官场了。”
刘备默然沉思,深感曹氏根基之厚。
若宋皇后未遭不测,曹家便是皇亲国戚,前途更不可限量。
历史长河中,曹刘之间因家族势力悬殊,起点云泥之别。
刘备穷尽半生方在晚年追上曹操步伐。
而今凭借战功与刘虞举荐,二人在青年时期终于站上同一平台,皆以比六百石议郎为起点。
往后路途,就看谁能走得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