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山,雪势稍缓。
州里送来的三猪五羊在最后时分也到了。
刘备花了些时间,与宗人分肉,权当回礼了。
众人散去后,又有三道身影向刘备的宅院走来。
素以消息灵通、性情诙谐而著称的简雍,自然是知道了州里的安排。
他怀中紧紧抱着几坛酒,轻轻叩门。
“玄德!玄德可在?”简雍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他拍打着院门上的积雪,震落了簌簌雪粉。
“吱呀”一声,院门被拉开。
刘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宪和,都快宵禁了,你怎么才来。”
“哈哈哈!与益德去挑了几坛好酒,今日咱们就跟刘县长不醉不归。”
简雍与关、张大笑着挤进门,张飞拍打着身上的雪,迫不及待地将酒囊举到刘备面前,声音洪亮:“州君终于准大兄去柳城当县长了!”
“俺还以为那厮抠抠搜搜,不会同意呢。”
“我等在统漠聚,救了州君,救了整个汉军!泼天的功劳,过命的交情,州君若连这点人情都不肯帮衬,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简雍一边说,一边熟门熟路地往屋里走。
入屋后就随意地坐在榻上,丝毫不客气。
得知今日三人会来,刘备也早就在屋内升起了炭火,暖庐内温暖如春。
三人伸手取暖,稍后刘备亦端来几盘小菜。
简雍兴奋地嚷嚷着,拔开酒囊塞子,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好酒。”他不由分说地倒满羽殇,酒液在碗中波光荡漾。
“来!满饮此杯!祝咱们刘县长鹏程万里!”
简雍高举羽殇,声音洪亮:“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共患难的兄弟啊!”
刘备脸上的笑容如同冰雪消融后的暖阳,他接过酒碗,朗声道:
“宪和说哪里话!备能有今日,全赖诸位兄弟舍命相扶!此去柳城,强敌环伺,正是用人之际,少不得要倚仗诸位鼎力相助!备恳请诸位,随我同往!”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充满了信任。
关羽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兄长此言就见外了。关某一介亡命,这些年没有兄长庇护,早就被抓了,莫说柳城,便是刀山火海,关某亦随兄长闯荡!”
张飞一拍大腿,震得案几上的酒碗都跳了一下:“哈哈!好!我等都同去柳城,给大兄打个下手!自时管他什么鲜卑、乌桓,敢来柳城撒野,俺定叫他有来无回!大兄,俺敬你!干了!”
简雍亦道是。
“为玄德寿!祝玄德在边关平步青云,最好是来年再拜入一名士门下,得些经学师承,如此这般便不会有人轻视了。”
刘备笑道:“哪有那么好的机会啊,还是为宪和、云长、益德寿吧!”
“干!”
四人仰头,一碗烈酒瞬间见底。
欢笑声、碰杯声、豪言壮语,在温暖的茅屋内回荡。兄弟几人推杯换盏,畅叙胸怀。
酒至酣处,张飞更是拍着桌子唱起了家乡的俚曲,关羽举杯微笑,刘备眼中则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不知不觉,已至天黑。
明日便是年节。
汉代也有除夕守岁的习惯,百姓们会在这一夜点起蜡烛或油灯、通宵守夜,明日还要起早贴年画、祭祖。
汉代的新年各项礼节不少,还不能缺席。
三少年畅饮后,没多逗留,便各回各家了。
刘备虽也饮了不少,但心中有事,尚算清醒。
他正起身收拾着杯盘呢,忽闻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叩门声,声响在这雪夜里格外清晰。
“何人夜访?”刘备心中微动,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院门前。
肆虐了一天的风雪终于彻底停歇。
厚厚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轮皎洁的圆月悄然探出头来,将清冷如水的月华洒向银装素裹的大地。
院门外,月光之下,静静地立着三个人影。
最前方的老者,身形清癯,须发皆白如雪,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儒袍,腰间束着素带。
饶是衣着朴素可那老者脊背仍旧挺得笔直,眉宇间还有一股读书人的清正之气。
刘备细细打量了一眼。
老者的左右手,各牵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女童。
左边稍大的女童,梳着双丫髻,穿着一件半旧的红色裙襦,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灵动有神,正好奇地打量着开门的刘备。右边稍小的女孩,则怯生生地躲在老者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
刘备的目光落在左边那稍大女童的脸上时,心中猛地一动,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仔细回想,这不正是月前在居庸县,那个一眼看破自己“知命郎”身份的小女娃吗?
再看向那气质不凡的老者,刘备更是心中了然。
这人就是之前在下洛县,为那含冤的阳球一家仗义直言的老丈。
当时,刘备便觉得这老翁气度不凡来着。
刘备不知来者身份,心中还颇有些疑虑,仔细观其神色,确认并无恶意之后,方才开口。
“阁下是?”
“深夜叨扰,还望刘郎海涵。”
老者拱手施礼,声音甚是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