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哨声尖锐刺耳,在森林回荡。
不一会儿,从山林里,涌出一队队人马。
有的持刀,有的拿矛,有的背着弓弩,黑压压一片,足有上千人。
一个游侠凑过来,不解道:“渠帅,咱们这是去哪儿?”
曹仁摇摇头,指着北方。
“去葛陂。”
那贼人一愣:
“葛陂?那是彭脱的地盘啊。去那儿作甚?”
曹仁道:
“有人想让我们拉彭脱一把。”
贼人们更不解了:
“彭脱那厮,平日里耀武扬威,占据着整个郡内最好的水田,不断扩充地盘。我们帮他作甚?他给钱吗?”
曹仁笑了。
“别老想着钱,葛陂黄巾在前面顶着,朝廷才没时间管我们。”
“一旦彭脱倒了,西边的李通,南边的邓当,还有咱们,都有可能被拉起来顶在前面。”
“汝南这地界,永远会需要宗贼。”
“到那时候,万一朝廷的刀,砍到咱们头上了……我还不想顶着朝廷大军。”
那贼人脸色微变,喃喃道:“大帅是曹家人,还怕朝廷?”
曹仁摇摇头,轻声道:
“那可说不准。有些人,就是喜欢惩治我们这样的浊流家族,来显自己的清名。”
“这汝南啊党人、浊流遍地走,清的浊的根本分不清。”
曹仁想起父亲曹炽去世这一年,家族里的种种变化。
曹嵩明显更为偏向清流了。
曹洪呢,一直在跟汝南党人陈温套关系,他们家是常年活跃于扬州,曹洪还当过蕲春县长,关系网都在江淮。
后来帮曹操募兵,也都是曹洪在扬州办的。
曹休更不用说,父亲当过吴郡太守,丧父后直接搬家去了吴郡结交豪杰。
也可能是感觉到中原大乱,曹家要开始避祸了。
曹嵩这一支提前就在琅琊跟琅琊王往来。
曹洪、曹休一脉都在往江左跑。
就自己这一宗目下没有着落,爹死了。
曹仁没有帮衬了,他认为乱世中只能靠武力才能维持家族利益,于是出去闯荡。
胞弟曹纯继承了家业,在家中守着,崇尚学问,尊敬名士,做个保底。
万一曹仁没混出息,曹纯好赖读过经书,不至于混不到饭吃。
有人私下说,曹家老大是个浪荡子,不成器。
但曹仁不后悔。
父亲死了,家业总要有人守。
弟弟名声好,就让他守。
自己先去外面闯,或许还能闯出另一条路。
至于守丧三年……
他望着滔滔淮水,目光有些复杂。
自己离家一年,不守丧,跟亲弟弟分家不同居,确实不合礼法。
可那又如何?
曹仁不在乎名节,也不打算往士林方向走。
他只想在这末世里保全家族。
越是乱世到来,局势就会越混乱,诚如曹仁所担心的那样,有些士人就是喜欢惩治浊流家族,来显自己的清名。
谯县曹氏就是典型贪赃枉法的浊流家族,在当地恶臭熏天,虽然曹操拼了命往清流跑,想洗脱恶名,可一样躲不过清流的打击。
历史上,黄琬当豫州牧、袁忠当沛国相时确实是想把曹家往死里整的……
不过这也跟曹家名声在外劣迹斑斑有关。
曹仁不清楚清浊党争进行到哪一步了,跟豫州有什么关系。
不过,既然曹嵩发了话,还是早些去帮些忙为好,大家族内部也不是生来就齐心的。
得有利益往来才会互相帮衬。袁闳三兄弟就跟袁隗玩不来,这很正常。
但以后曹仁胞弟的仕途还得靠着曹嵩在官场帮衬呢,历史上中平四年(公元187年),曹嵩通过贿赂宦官向西园进献一亿五铢钱,官拜太尉。
同年十八岁的曹纯就飞升到了天子身边当黄门侍郎……
这都不能说是黑幕了,完全是摆在明面上的买卖,曹纯连举孝廉的过程都免了,直接走上高级士人路线。
作为政治交换,曹仁在地方的武装势力,必须要听从曹家调遣。
是以曹操起兵后,曹仁第一个响应。
如今曹嵩需要曹仁,如果曹仁不帮忙,曹纯这士人路子也是走不到头的。
曹仁望着北面,厉声道:“各部集结,北上葛陂。”
人马出发,竟向葛陂去。
……
平舆城,郡守府。
舆图前,刘备眉头紧锁。
另汉军前锋关羽已经从平舆出发,向葛陂进军。
沿途赵云派出的斥候,一个接一个地回来,带来的消息却越来越让人心惊。
“报!葛陂东南方向,发现大队人马,正朝葛陂进发!”
“报!澺水上有船队,约莫三四十艘,敌情不明!”
“报!葛陂西面,也发现一支人马,吴霸沿着澺水西岸南下,已经快和关司马隔河对峙!”
刘备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彭脱在澺水东岸的葛陂。
吴霸在澺水西岸。
现在,南面来了水贼,东面也有兵马,李通蠢蠢欲动敌我不明。
四方贼人,齐聚葛陂。
袁涣站在一旁,脸色凝重。
“左君,这不对劲。”
刘备点点头,没有说话。
简雍道:
“就算彭脱背后有人,也不至于这么齐心吧?先是吴霸带着援军来,被我们击退了。现在又来了两支,这汝南到底有多少贼人?”
袁涣摇头道:“宪和应该问,彭脱背后到底有多少人?”
“这么多贼人平日里互不干扰,如今却同时来帮彭脱。只怕是不同势力在背后博弈。就连那李通,我认为也不简单,背后一定有人。”
刘备沉吟道:“曜卿的意思是……”
袁涣道:“这几方贼人,分属不同势力。李通,也可能和江夏那边的党人有关系。其他几路,尚不清楚……”
“不过,子绪之前说,邓当活跃在淮水,富陂、鸿隙陂一带,此番沿着澺水北上,多半都是水兵。”
袁涣继续道:
“我之前审问彭脱的俘虏时,有人招供说,葛陂黄巾从不缺粮,也不缺兵器。那些粮食、兵器从哪来的?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指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汝南是天下最富庶的郡。水利灌溉最为繁盛,水田遍地,那些陂塘周围,都是良田。谁控制了这些陂塘,谁就控制了粮仓。”
“是以,蚁贼聚集在葛陂,抢掠周围的流民来种地,以此为根据地,不断壮大,而那些粮食,一部分用来养活贼人,一部分……流向了那些支持他们的人。”
“而那些支持他们的豪强,则通过彭脱作为黑手,做一些他们不方便做的事儿。”
刘备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目光闪烁。
“那淮水的贼人呢?他们为什么来?”
袁涣道:
“可能是利益交换。彭脱若倒了,他们担心朔州军下一个打击目标就轮到他们,所以他们要来救。”
“当然也可能是……背后有人命令。”
“葛陂黄巾不能被灭,这是他们的共识。”
“只要葛陂黄巾还在,他们就能控制郡内最富庶的膏腴之地,通过彭脱掠夺编户齐名来充实自己的庄园,左君要坏他们生意,他们自然不从。”
刘备抬起头,低声道:“曜卿,有些事,你也不必说得太明。”
“毕竟,陛下的密令是,只除贼,不问背后的党人。”
“党人好不容易消停,就把这事儿当做除贼就好。”
“目下,平黄巾是大,党人积怨已久,得慢慢对付。”
袁涣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刘备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洒在院中的老树上。树的叶子已经长满,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传令云长,进军葛陂,但不要冒进。先摸清那几路人马的虚实。”
简雍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刘备又看向舆图,目光停留在葛陂二字上。
“彭脱啊彭脱……”
“你背后到底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