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场不小。”
刘备没有答话,快步向门外走去。
众人也跟了上去。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
先下来的是一个青年男子,腰悬玉佩,举止从容。
他下车后,并没有立即上前,而是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车帘再次掀开,一个少年探出头来,约莫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眼神明亮,下车后站在中年男子身旁,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传舍和人群。
刘备迎上前去,拱手道:
“不知尊驾是……”
男子还礼,微笑道:
“陈国袁涣,字曜卿,冒昧来访,刘左君勿怪。”
刘备心中一动。
袁涣!
陈国袁氏子弟,历史上以品性高洁著称的人物。
是刘备在豫州所举荐的故吏。
后来刘备离开中原南下,袁涣自然和田豫、陈登一样不会放弃自己的家族,分道扬镳。
然而袁涣在曹魏阵营那么长时间,始终在维护自己的故主。
在乱世中很多事都实属无奈,但分别后身在敌国还能对故主念旧情,那人品是真不错。
大抵此人到来其实是看了蔡邕的面子,刘备是蔡邕门生,蔡邕娶得陈国袁氏之女,他的父亲袁滂,官至司徒,还是蔡邕舅舅,不堪年龄,单按辈分袁涣跟蔡邕还是同辈。
袁涣听到自己老表的门生在自家门口征募良家子,来捧场倒是不意外了。
“原来是曜卿!”刘备连忙再揖。
“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备三生有幸。”
袁涣笑道:“左君客气了。涣不过一介书生,何来久仰之说?倒是左君在朔州大破鲜卑,名震天下,涣才是久仰的那个。”
两人寒暄几句,袁涣侧身指向身旁的少年:
“这是涣的从弟,袁敏,字曜浊。自幼喜欢水利农桑,听说左君在募兵,非要跟着来见识见识。”
刘备看向那个少年。
袁敏约莫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眼神明亮,虽然年少,但站在那里气度沉稳,不卑不亢。
他见刘备看过来,躬身行礼。
“见过左君。”
刘备心中略喜。这是第一个愿意下注支持他的顶级大族,
袁涣是农政奇才,袁敏是水利奇才,也都是目下最急需的人才。
关西历经百年羌乱,昔日秦汉修的河渠大多荒废,土地盐碱化严重。
要屯田实边,水利是第一要务。
以前只有一个韩浩,为了屯田,四面奔波,累得猝死的风险都有。
如今枣祗来了,袁涣来了,袁敏也来了,可怜的元嗣终于能解脱了……
“曜卿。”刘备郑重道。
“二位远道而来,倾力支持,备无以为报。快请入内叙话。”
“请。”
袁涣点点头,随刘备向传舍内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院中那四百余名良家子。
又看了看枣祗、许褚、刘琰、夏侯纂、甘伦等人,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左君。这些都是……”
刘备点头:“都是来应募的良家子。”
袁涣沉默片刻,缓缓道:
“左君真是今非昔比了啊,在豫州地界也有这么大声望。”
刘备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一笑。
……
传舍后,茶汤热气袅袅。
刘备与袁涣相对而坐,枣祗、简雍、傅燮等陪坐一旁。
袁敏坐在袁涣身侧,规规矩矩,一言不发,但一双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室内陈设,偶尔落在刘备脸上,满是好奇。
“曜卿此来,”刘备开门见山。
“是看了蔡师的面子吧?”
袁涣笑了:
“左君果然是明白人。涣与伯喈兄有姻亲之谊,前日他写信给涣,说左君在颍川募兵,涣便来了。”
“当然,也不全是伯喈兄的面子。左君在朔州的作为,涣也有所耳闻。能让鲜卑人不敢南顾的,就只有左君了。涣虽然不才,却也愿意见见这样的英雄。”
刘备摆手:
“曜卿过誉了。备不过是一介武夫,能打几场仗,全靠将士用命。要说英雄,备愧不敢当。”
袁涣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深意:
“左君不必自谦。能打仗的人很多,能让手下人甘心效死的,不多。能让伯喈、文饶公这样的人物青眼相加的,更不多。”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涣此番来,还带了从弟。这孩子自幼喜欢水利农桑,整天缠着涣问这问那。涣听说左君要在朔州屯田,想着或许能让他跟着左君历练历练。”
刘备看向袁敏。那少年见刘备看他,连忙坐直身子,努力做出稳重的样子,但眼里却满是期待。
“曜浊。”刘备温声问道,“你喜欢水利?”
袁敏点点头:
“是。敏小时候在乡间,见农夫引水灌田,常常因为争水打架。敏就想,若是能把河渠修好,让每个人都有水用,就不用打架了。”
他声音清脆,说得认真。
刘备笑了:
“好志向。你读过什么书?”
“《水经》《河渠书》都读过些,还有《周礼》里的匠人营国那段,也背过。”袁敏道。
“不过都是自己看的,没拜过师。”
刘备点点头,看向袁涣:
“曜卿,曜浊,今后入了军营,多多指教了。”
袁涣笑着对袁敏道:
“还不快谢过左君。”
袁敏连忙起身,对刘备深深一揖:
“多谢左君!”
刘备扶起他,笑道:
“不必多礼。回头让宪和带你去看看朔州的舆图,想想那些河渠该怎么修。以后有君忙的。”
袁敏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袁涣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转向刘备,正色道:“左君,涣还有一事相问。”
“请讲。”
“左君在颍川募兵,目的是什么?”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
“曜卿问得直接,备也直接答。备募兵,有两件事:第一,剿灭黄巾余孽,还豫州太平,第二,让真正愿意为国效力的人,有一条出路。”
袁涣点点头:“那左君募了这些兵,打完了黄巾,之后呢?”
刘备目光坦然:
“之后,备会带着愿意去的人,回朔州。朔州地广人稀,需要人手。三辅历经羌乱,百废待兴,也需要人手。”
袁涣若有所思:
“左君是想,把这些良家子迁到边塞?”
“不是迁。”刘备摇头。
“是让他们自己选。愿意跟备去朔州的,备给田给种,让他们安家。愿意留在本乡的,备也不强求。打完仗,该散的散,愿意留的留。”
袁涣沉吟良久,缓缓道:
“左君可知,在战乱时迁民徙边这有多难?”
“知道。”刘备点头。
“迁徙流民,最难的不是路上,是到了地方之后。没房住,没地种,没粮吃,人心不稳,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所以备需要人才,更多人才。”
他看向枣祗,看向袁涣,看向袁敏,目光深沉:
“需要懂农政的,懂水利的,懂安置的,需要能让这些人活下来、安下心来的人。”
“此非经世之才不可。”
袁涣沉默。
枣祗也沉默。
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在室内缭绕。窗外传来院中良家子们的谈笑声,隐约可闻。
良久,袁涣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左君,涣有一事不明。”
“请讲。”
“左君乃宗室,中二千石,方伯之任,当今天下名将无出其右。这些事,本不该左君操心。流民安置,有郡县,边塞屯田,有度辽将军府。左君何必要……”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刘备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曜卿。”他轻声道。
“那备问你一句,你可曾见过这些颍川流民?”
袁涣一怔:“见过。”
“可曾见过他们饿死、冻馁、妻离子散,被人牙子当成牲口一样买卖?”
袁涣沉默。
“备见过。”刘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在涿郡,在朔州,在来颍川的路上。备见过太多。他们不是畜生,他们是人。是我大汉的子民。”
“他们应该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当生口一样和牛羊一起关在圈里任人买卖、挑选。”
“如果他们落在颍川豪强手上,是什么下场,想必曜卿比我清楚。”
“徙边,备多少能看顾一些,再苦再累,也好过沦为生口啊。”
袁涣道:“天下这般事儿,多了去了,左君你管不了的。”
“战乱一起,天下民生凋敝,父子相食、老弱沦为奴仆是无法避免的。”
刘备目光如炬。
“备知晓……但力所能及的管一管,总是比什么都不管要好。”
“我朝积弊已久,天下人心离散,在此危难关头,若是连我这等身上流着汉室血脉的人都先放弃……你说,这天下不就全乱了吗。”
“备不图名,不求利,只求问心无愧,哪怕真有一日山河沦丧,那备也全力拼过一回,死后亦不后悔。”
室内寂静。
枣祗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袁敏睁大眼睛,望着刘备,眼中满是崇敬。
袁涣望着刘备,久久无言。
许久,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刘备郑重一揖。
“左君。”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涣今日来,本是看伯喈的面子。但此刻,涣真心想留下。”
“玄德一腔热血,必将照亮丹青。”
刘备连忙起身扶他:“曜卿请起——”
袁涣目光坚定。
“涣在陈国多年,见过太多。那些流民,那些被天灾人祸欺压得活不下去的人,涣见过太多。天下英雄,人人都喊着社稷黎民,人人都为一己私利,涣从来不知道,有谁真的愿意为社稷,为黎民百姓做过些什么。”
他看着刘备,眼眶微红:
“今日涣见到了。”
“陈郡袁氏一定倾力相助。”
袁涣握着刘备的手,英雄相惜,久久无言。
……
是夜,刘备独自坐在传舍的院中。
星空璀璨,银河横贯。
大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偶尔飘落几片,落在他肩上。
他望着星空,心中思绪万千。
袁涣来了。
枣祗来了。
许褚带着二百同乡来了。
刘琰、夏侯纂,还有那四百多个良家子,都来了。
这些人,是他在颍川最大的收获。
比二十万流民更大,比那些子钱家的钱更大,比任何东西都大。
枣祗懂农政,日后屯田安置,少不了他。袁涣懂治民,能管人,能安人,是顶级二千石之才。
袁敏懂水利,关西河渠修复,全指着他。
许褚是猛将,刘琰是文士,夏侯纂是能吏……
这些人,就是征募的新班底。
他望着星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涿郡楼桑村,那个织席贩履的少年。那时他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当个县尉,能让母亲吃上饱饭,不必辛劳的织席贩履。
他来时,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如今,多年过去,名满天下,众望所归。
身边有各色各样的人才,手中握着一支正在成型的队伍。
朝堂上没有人再能轻易在压倒自己,左将军已经在清浊路线中走出了一条单独的大道来。
放眼寰宇,天下英雄谁敌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