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吞没了颍阴城外的官道。
刘备一行人并未返回县署,而是在颍阴城外一处僻静的传舍落脚,周围都是朔州军驻地。
这是刘备事先安排的,离荀家近些,便于观察动静,又不在城中,免得被人窥探虚实。
传舍简陋,只有三间茅屋,一间堂室,两间卧房。
院中一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堂室中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四壁。
刘备跪坐于上首,面前摊着一卷简牍,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时日简雍在阳翟府库查访所得。
简雍、徐庶、傅燮三人分坐两侧,神色各异。
“阳翟府库我清点完了。”
简雍这些时日一直在阳翟城中查阅卷宗、核对账目,这几日才回来。
对于一个擅长交际,性情洒脱的人来说,在后方整理卷宗,委实是个麻烦差事儿。
简雍根本就不是坐得住的那类人,他更适合与孙乾、刘备、阮瑀共饮风月,谈天说地。
刘子惠、杜畿则要坐镇朔州民事,朔州农事离不开韩浩,胡事离不开阎柔。
现在麾下人才真是稀缺啊。
尤其是政务性人才,治民理政是需要大量的人才班底的。
三辅豪强向朔州输送了一批像耿纪这样的人才,但远远不够。
其他州郡的士族多数在汉代早已形成同州政治同盟,不好拉拢。
只有些散落在民间的才好办。
简雍摊开竹简,脸上满是倦意。
“阳翟的府库空缺,比预想的还要糟。”
刘备抬起头:“说。”
“我详细调查了库啬夫和工官的驻地,从冶铁的工匠和维修的匠人们找到了各自的账簿,推算出了阳翟武库里的数额。
阳翟武库应储有弩机35320件,还有未装弩机的弩臂16378件,弓17311件,弓弦1281件。
铩142件,矛30178件,戟8392件。
盾1720件,刀26234件,剑9901件。
皮甲、铁铠、兜鍪,甲札、战马首铠、马铠不明。”
“但据我推测,这些不一定准备,颍川是大郡,有工官,和铁官,武库至少应存有装备三万徒卒的武器。
正常装备奔命兵,不带甲的话,人手一件弓弩、矛、刀剑,箭矢三十支,至少得是具备齐全的,黄巾乱起,波才攻城,可库中现存,只剩八千余套,甲胄里,颍川是内郡,没有马铠用具不奇怪,但皮甲、铁铠、兜鍪则完全不清楚,这就很奇怪。”
傅燮皱眉:“会不会是战乱中散失了?”
“若是散失,也不应该缺额这么大。”简雍摇头。
“我问过守库小吏,说是乱兵入城时,有人趁乱开库抢夺。但究竟是谁抢的,抢了多少,抢去的兵器流落何方,没人说得清。”
徐庶冷笑:“说不清,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明公不是从波才军队里缴获了那么多武器吗,核算一下,这不就对上了。”
简雍继续道:“兵器核算是很容易,毕竟我朝武器上都有工匠的名称和产地,但比兵器更麻烦的,是户籍。”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残破的简牍,展开放在案上。
那简牍边缘焦黑,明显是被火烧过。
“颍川郡各县的编户名册,大部分被毁了。”简雍指着那些残简。
“阳翟、颍阴、长社、襄城……凡黄巾乱兵经过的县,县衙都被烧过。户籍册要么烧成灰烬,要么散失无存。如今各县报上来的户口数目,全凭当地官吏口述,根本无法核实。”
刘备沉默地拿起一片残简,借着灯光细看。
上面依稀可辨几行字:
“轮氏……南乡……第五里……户主张……妻李氏……男二……女一……田……”
后面就断了。
“这些流民。”刘备放下残简。
“如今都是无籍之人了。”
简雍点头:
“正是。他们原本是编户齐民,各有乡里,各有田产。战乱一起,要么田地被占,要么房屋被焚,要么家人死散,流落他乡。如今想重新占籍,第一得重新分配土地,第二得重新编户,至少得安排住所,保证基本的衣食。”
“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了。我朝编户,一家多数五口,统计信息极复杂。
户主的姓名、性别、年龄、身份、籍贯、家庭人员数量、财产多寡、牲畜多寡、奴婢数目……样样要登记。掌握了这些信息,就可以直接从编户中抽取赋税和兵丁。”
“现在郡国的编户信息都被毁了,日后怎么在颍川征调赋税?”
“朝廷任命玄德为豫州督军御史,可没了名册,各地县令推诿一番,连奔命兵都征发不出来。”
“别忘了,波才虽然死了,汝南的彭脱可还在呢。这又是个难缠的家伙。”
“左署被陛下调去平兖州黄巾,右署南下去南阳打张曼成了,整个豫州就咱们几千朔州军了,不征发奔命兵,我们人手不足,恐怕很难处理此事。”
“确实如此。”傅燮摇头,这些工作看似简单,实则都想当耗费人手。
汉代的编户齐民,本质上是国家与百姓的直接契约。
庶民向国家纳税服役,国家保护百姓的土地与人身。
这层契约,靠的就是那套严密的户籍制度。
如今户籍毁了,契约断了。
这些流民,在法律上已经不存在了。
他们没有身份,没有土地,没有国家承认的人籍,漂离在社会之外。
他们可以随时被豪强收为佃客、部曲,甚至奴仆。
而官府根本无法过问,因为脱离户籍之人,根本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是哪的人。
“这就是地方大姓想要的结果。”徐庶冷冷道。
“黄巾一起,郡县残破,户籍焚毁。乱平之后,流民遍地。豪强趁机收拢这些人,给口饭吃,给间屋住,就成了他们的隐户。朝廷收不到这些人的税,服不了这些人的役,地方的势力便会越来越大。”
他看向刘备:
“明公,这就是颍川四姓敢和您硬顶的底气。那些流民,在他们眼里,已经是碗里的肉了。您要拿走,他们能不急?”
“更何况,阳翟一战,明公灭了那么多部曲,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疼啊。”
刘备沉默。
他重新拿起那片残简,借着灯光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
轮氏县,南乡,第五里,户主张……
这个“张”是谁?他还活着吗?他的妻儿还在吗?他的田产还在吗?他知道自己的户籍已经烧成灰了吗?
他不知道。
反正他已经没有身份了。
除非重新占籍,否则一辈子都是黑户。
刘备道:
“此事,我已有计较。建武六年,朝廷就曾安置流民占著者五万余口,安置颍川流民,可以按照光武的法子来,诸位,户籍整顿从来不是简单的事儿。
我们人手不足,战争形势聚变,就需要简化流程,尽快安置这批人,二十万人,按一家五口,至少能重组为四万户,这还不计算在战争中父母死去的遗孤,子孙死绝的老人,安置黎庶,需要很长时间,人吃马嚼,日费千金,我没有太多时间留在颍川。”
“阳翟府库的卷宗被毁了不要紧,我记得……朝廷还有备案,汉制,每年仲秋,各县都要‘案比’,更造户籍。
造好后上报郡国,郡国汇总上报朝廷,由朝廷的计相、户曹管辖。如今阳翟卷宗全毁了,但去岁秋日上报到户曹尚书那边的卷宗不会有问题。”
“如果能弄到颍川郡的编户名册,那此事就好处理。”
“现在,流民分布各县,难以集中,集中了也不好供食。”
“如果有编户名册,分发小吏,让离散的乡民重聚到一起。通过旧有的名册,删删减减,工作量就能减轻很多。”
“再以家为单位,分批送到边塞,授田减租,流民人心安定了,就不会沿途作乱。”
案比就是案户比民,是汉代实施的户籍登记制度。
由地方县,少民自治县则是道,县、道官吏每年会定期巡查,对县中户主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家庭成员及财产核查,作为赋役征发依据。
核查方式分两种,百姓赴县衙集中验查,或官吏下乡核实。
一般都是前者……
王朝末年的户口财产核查能力都很差,地方官为了政绩好看,往往会虚报瞒报。
夸大出生率,减少死亡率,遍地出祥瑞,那是家常便饭。
但即便是虚报的统计报表,那也比没有好。
秦末大乱,萧何就是靠着一手咸阳里的各郡现成的编户档案,走到哪治到哪,足兵足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