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做过的做冒险的事儿,也不过是带着人给张让父亲送葬罢了。
哪怕在士林中丢了点名声,那又如何呢?
‘名声’这东西,是可以量化操作的。
汉代就是一个拼流量拼炒作的时代。
有了隐士的‘大名’,谁还在乎颍川陈家沟通阉党呢?
“哼。”刘备静立原地,面沉如水。
片刻,他开口。
“备。愿领教韩公高招。”
……
堂前,庭院空旷。
侍从们迅速搬走花木盆栽,清理出一片方圆数丈的空地。
消息不胫而走,县中仆役、四家子弟、闻讯赶来的邻里大姓,很快聚拢在庭院四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韩融自然不会傻到跟刘备拼剑。
但韩家也并非没有能人。
朝中的御史中丞韩馥就是此家出身,跟蔡邕一起修东观汉记的韩说也来自此家。
至于韩融派出的人,是自家的侄儿,名曰韩猛,又叫韩若、韩荀,在官渡之战袭击曹军粮道,为曹仁、徐晃多次击败。
荀攸评价其人——锐而轻敌。
虽然轻敌大意,但起码锐不会是假的。
他换了一身窄袖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古剑。
剑鞘乌黑,包浆莹润,显是韩家传世之物。
韩猛持剑立于庭中,须发在风中轻扬,竟真有几分剑术大家的架势。
“此剑名寒玉,乃先父所传。”韩猛拔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逼人。
“随我十载,未曾饮血。左君,请。”
刘备没有换衣。仍是那袭绛色大冠,腰间悬着中兴剑。
他缓步走到庭中,对韩猛一揖:
“韩君,请。”
韩猛冷哼一声,并不还礼,剑尖斜指地面,脚步倏动。
他身形虽壮,步法却快,连踏三步,剑尖已递到刘备胸前。
刘备侧身让过,并未拔剑。
韩猛剑势不绝,手腕一转,剑锋横扫刘备腰胁。
刘备后退半步,剑锋掠衣而过,削下半寸衣角,飘飘落于青砖。
庭边有人惊呼,韩融下意识的露出了自得之色。
简雍却攥紧了拳头。
“玄德,别玩了,揍他!”
“这小子是有些真本事的。”
韩猛两剑落空,眉宇间掠过焦躁。
他深吸一口气,剑势陡然凌厉。
寒玉剑在夏阳下化作一道光弧,裹挟风声,向刘备连绵攻去。
刘备仍不拔剑。
他脚步腾挪,身形如游龙惊鸿,在剑光中闪避、侧身、后退。
深衣的衣袂在风中翻飞,绛色如残霞,竟有种奇异的从容。
“左君为何不拔剑?”钟迪低声道。
荀爽没有回答。
他望着庭院中那道移动的身影,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颍川当县尉的西凉武人董君雅。
西凉武夫甲天下,这是天下共识。
但刘备的身法中,有一种他从未在西凉武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耐心。
刘备沉静如渊,让人根本看不清其虚实。
韩猛看似剑术精妙,实则一直被刘备牵着走。
“不用看了……韩猛已经败了。”
钟迪闻言眼神内敛,唤了一人上来,不知在暗中交代什么。
那少年名曰郭援,阳翟郭氏出身,钟繇之外甥,现在尚是十七八岁。
陈寔和荀爽更为老谋深算,不跟钟迪、韩融一样容易表露情绪。
大抵是已经知道这事儿拦不住了。
陈寔现在说的话也少些了。
韩融阻止不了对方迁徙流民,才会无能狂怒,想着用武斗压对方一头,争个面子。
实际上,如果真能阻止刘备,又何必来这一出呢。
陈寔摇头,这下韩融怕是不仅丢了里子,连面子也要丢了。
果不其然,韩融连攻二十七剑,剑剑落空。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额角沁出细汗。
这不对,他心想。
韩猛少年习剑,青年不辍,骠锐知名郡中。
一个边地武夫,凭什么能在自己剑下游走如此之久?
“拔剑!”韩猛怒喝。
刘备没有回答。
韩猛眼中厉色一闪,剑势陡然变向。
他不再追击刘备身形,而是剑尖下掠,直刺刘备左膝!这一剑阴毒,若刺中,刘备虽不致命,却必然跪倒当场。
就在此时,剑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刘备是如何拔剑的。
只听铮的一声,清越龙吟,庭中霎时一震。两柄剑交击处火花四溅,韩猛连退三步,寒玉剑几欲脱手!
他骇然抬头。
刘备终于拔剑了。
他手中那柄八面汉剑,剑身百炼,剑锷华贵,甚至剑刃上还有几处在战场拼杀留下的细小缺口。
但那柄剑此刻握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生命。
刘备没有追击。
他持剑而立,剑尖垂地,衣袂仍在风中轻扬。
方才那二十七剑闪避,似乎不过是一场热身。
“韩君。”他平静道。
“还要比吗?”
简雍大笑道:“韩君,你这剑法也不行啊……刘玄德,乃是幽州第一剑客,颍川当真无人乎?”
“实在不行,你下来歇歇吧,别把自己累坏了。”
韩猛咬着牙,没有答话。
他握紧剑柄,再次扑上!直取刘备咽喉!
刘备动了。
他向前迈出简简单单的一步。
同时剑锋平推,不疾不徐,不偏不倚。
双剑交击。
“当——”
韩融只觉一股巨力自剑身传来,虎口剧震,寒玉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连翻数转,“铮”地一声斜插于三丈外的地缝中,剑身犹自颤鸣不休。
韩猛呆立当场。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掌心一道血痕,是剑柄磨破皮肉所致。又抬头望向刘备。
八面汉剑,正指着他的咽喉。
剑尖距肌肤不过半寸。
庭中死寂。
清风卷起几片落叶,拂过刘备的剑锋,无声断裂,飘落尘埃。
刘备收剑入鞘。
“铮。”
剑归鞘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般震醒了满庭寂静。
他后退一步,对韩猛长揖及地:“承让。”
韩猛没有说话。
他呆呆站在原地,望着自己那只空手。
他从未想过会有今日,在自家门庭,当着颍川所有士族的面,被一个二十三岁的边地武夫,轻轻松松击落兵器。
所有人都在这看着呢,我韩猛不要面子的吗?
门庭外已是一阵唏嘘。
“左君当真了得啊。”
陈寔拄杖起身,压住了众人的唏嘘声:
“既然输了,那我们愿赌服输,今日之会,到此为止。”
他看向刘备,目光复杂:
“刘使君……安置流民之事,陈家不再阻拦。”
荀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荀家亦然。”
钟迪咬牙:
“钟家……也不再置喙。”
唯有韩融仍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刘备对四位老者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目光平静,无悲无喜。
“多谢诸公。”
他转身,护送四人向庭外走去。
简雍紧随其后,徐庶落后半步。
将四人送走后,刘备忽然驻足。
暗暗道:“这么容易就低头了?备觉得没这么简单。”
简雍点头道:
“要是这些清流大族都守规矩,大汉哪能乱成这个样子。我看啊,这些人花花肠子还不少。”
“明面上不斗了,小心我们一走,他们在背地里放冷箭。”
“宪和觉得,流民没有安置之前,我会这么轻易离开颍川?”刘备笑了。
“费这么大力气,难道只是为了打压打压他们的气焰?”
简雍不解:“那你还想要什么?”
刘备苦笑:“先前不是说了吗?要钱……要徙边费,这钱朝廷出不了的,备只能从他们身上捞。”
简雍仰头大笑:“好你个刘玄德啊。”
“在朝廷问天子要钱,问太后要钱,现在走到颍川,便问颍川士族要钱。”
刘备无奈。
“他们不给钱,我凭空变出钱来安置流民吗?笑话!不管这些人……这二十多万流民,最后恐怕都没好下场啊。”
徐庶闻言,更为赞佩。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天下游侠多纵横不法,明公这般,青史罕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