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历史上,刘备下巴天生无须,在重视蓄胡的汉代一直被人嘲笑。
汉代以胡为美,而且越长越卷越好。
陈寔这句突如其来的刁难,着实让在场诸人心下一惊。
简雍脸色骤变,徐庶瞳孔微缩。
韩融、钟迪对视一眼,嘴角已浮起笑意,荀爽依旧垂眸,只是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当面羞辱。
阉党、自宫、无须——这三个词连在一起,任谁都听得明白。
陈寔一辈子温润如玉,很少说刻薄话,还传出个梁上君子的美誉。
虽然汉代士林编造这种小故事很常见,不能代表士人真实品性。
但陈寔一个大族出身的名门,不应该从外貌上嘲笑他人才对。
此刻却偏偏说了。
刘备没有动怒。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直视陈寔那双苍老的眼睛,缓缓开口。
“陈公见问,备不敢不答。备年少家贫,在涿郡织席贩履为生,及长从军,辗转北疆,戎马倥偬,食无定时,宿无定所。须发稀疏,乃气血不足之故,非有他也。”
“倒是备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陈公。”
陈寔眯眼:“哦?”
“若说备是受了阉党庇护,可某听闻,当年张让之父回葬颍川,天下士人无人愿去,唯有陈公主动带着弟子拜谒,是以,张让在党锢后处处保护陈公。”
“陈公,这算不算是巴结阉党?”
刘备转头看向荀爽。
“颍川荀家,也与大宦官唐衡后人联姻,被誉为州中王佐的荀文若,两岁时就娶了妻……为士林所笑。”
“荀公于延熹九年被太常推举为至孝,授任郎中。荀公上书请求进孝道,行三年之丧,正男尊女卑之义,讲究孝贞礼制。”
“我听闻,令爱十九岁产女后丧夫,年少寡居,为防备荀公逼其改嫁,随身藏刀自誓。后同郡郭奕丧妻,荀公假称病重召其回家,强行将其改嫁阳翟郭氏。逼得令爱,闭门自缢……”
“荀公一面主张女子守节,一面把自己的女儿逼到自杀……这恐怕不符合规矩吧。”
荀爽脸色难看。
韩融和钟迪呢被刘备扫了一眼就退下了。
这些屡世名门,世家大族说及黑料,哪家不是按吨算的。
既然都黑,那就别总拿着阉党扶持说话。
要说阉党,荀、陈两家在阉党这边闹出的笑话真比刘备大。
这些名士本来想给个下马威,哪能想到刘备口舌如此厉害。
韩融见荀、陈脸色微变,急忙开口道。
“左君未免不知礼节,我汉崇老,君年少,顶撞尊长,未免不知礼节,陈公年过八旬,你不过孙子辈的人,怎能与之冲突,边塞出身,就当多读经书,以免为人笑话。”
刘备又道。
“武帝时,有博士狄山,熟读经书,通晓《春秋》,曾论边事。狄博士力主和亲,以为兵者凶器,未易数动。武帝问:‘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狄山曰:‘不能。’曰:‘居一县?’曰:‘不能。’曰:‘居一障间?’狄山自度辩穷,乃曰:‘能。’
于是武帝遣狄山乘障。月余,匈奴斩其头而去。”
刘备语速平缓,如在讲述一个寻常典故。
“敢问韩公,狄博士熟读经书,知晓礼义,可谓名儒。然匈奴之刀斩其颈时,经书可曾替他挡得一刃?”
“是身死名灭被人笑话,还是边塞出身为人笑话?”
堂中寂静。
陈寔捻须的手停住了。
刘备仍微笑着,语气谦恭:
“备尝闻,圣贤之道,修己安人。修己固然重要,然安人须有实学实能。
狄博士于经学或有独得之秘,然守一障而不能,何谈安一郡、安一国?
备虽不肖,然守朔州五年,鲜卑不敢南牧。此备之所以不须蓄须,亦敢请诸公登门也。”
韩融脸色铁青。
“哈哈哈哈。”
陈寔忽然笑了。
他笑得极轻,皱纹层层漾开,如老树开花:
“好。后生可畏,果然可畏。”
他偏过头,对荀爽道:
“慈明,你荀家那些事,也逃不过左君的口舌啊。”
荀爽抬起眼帘,目光落在刘备脸上。
“左君。”他的声音平静,“方才是想说我荀家攀附权阉?”
“备不敢。”刘备拱手。
“备只是听说,颍川荀氏与中常侍唐衡联姻,唐衡乃昔日浊流魁首,而荀氏为颍川清流冠冕,两家结秦晋之好,时人谓之今世婚媾,未有若此之盛者。”
“备闻此言,惟叹荀公胸襟广阔,非俗流可及。至于攀附与否,备非颍川人,不敢妄议。”
荀爽嘴角微微抽动。
这番话比陈寔的揶揄更毒。
陈寔问刘备是否自宫投阉,是侮辱。
刘备答陈寔巴结张让,两岁的荀彧与唐衡之女联姻,荀爽逼死女儿,表里不一,是事实。
事实比侮辱更难反驳。
韩融拍案而起:
“刘备!你太放肆了!荀公名满天下,岂容你这般污蔑!”
刘备起身,长揖及地:
“韩公息怒。备若有一字污蔑荀公,请荀公当面指斥。若荀公认为与唐氏联姻乃是污蔑,备即刻谢罪。”
荀爽没有指斥。
他只是静静看着刘备,良久,缓缓道:
“左君不仅善于用兵,亦善于口舌争辩啊,真纵横家也。”
刘备垂首:“荀公谬赞。备不过实话实说。”
韩融还要再说,陈寔摆了摆手。
历史上的刘备,可不是什么老好人,而是纵横家。
在各大诸侯之间游刃有余,手段那是一套一套。
在荆州大庭广众骂许汜的时候,许汜根本还不了嘴。
赤壁之战后,周瑜前脚要对付刘备,刘备转头就给孙权写信:
公瑾文武筹略,万人之英,顾其器量广大,恐不久为人臣耳。
前面一顿夸周瑜,最后来一句,非人臣之相。
对付几个半截身子入土,话都说不利索的老头手拿把掐。
“好了。”陈寔声音沙哑,却自有威严。
“左君远道而来,我等倚老卖老,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左君不卑不亢,对答有节,老朽这把老骨头,算是见识了。”
他端起茶盏,示意刘备也坐:
“左君方才说,要为颍川流民之事。此事……容我等从长计议。”
刘备没有坐。
他站在堂中,衣袂垂落,身形笔直。
“陈公。”他道。
“备今日来,非为议事,乃为定事。”
陈寔眯眼:“何谓定事?”
“颍川境内流民,备要尽数带走,安置戍边。”刘备一环顾四人。
“诸公谁赞成,谁反对?”
韩融大怒,破黄巾,你刘备杀了我家那么多部曲,甲械被你趁机吞了。
钱打水漂了。
现在人你都不放过?总得给人留点油水吧。
念此,韩融拂袖,暴怒而起。
“刘玄德,你不要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