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波才逃回阳翟城下时,身边只剩数千亲兵。
城门紧闭。
城头守军张弓搭箭,对准他们。
“开门!我是波才!”波才嘶声大喊。
城上沉默片刻,一个声音冷冷传来:
“大帅,对不住了。左君说了,开城投降者免死。城内诸公,都降了,您……自求多福吧。”
波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良久,他忽然仰天大笑:
“好!好!你们都要我死!都要我死!”
他调转马头,望向北方。
那里,汉军旗帜已出现在地平线上。
“刘备……”波才喃喃,眼中最后一丝神采熄灭了。
汉军突破颍水,阳翟城内望风而降。
显然,所有人都在逼波才去死。
只有波才死了,颍川这帐才能平。
当然,波才也可以不死,前提是,他不要妻儿老小。
只要妻儿性命还在他人手中,波才就必须承担所有罪责。
历来,王朝末年国库空虚,朝廷去查府库的时候,要么火龙烧仓,要么使者暴毙。
火龙烧仓,影响范围比较小,只需要追查几个负责的小喽啰就好,一般是用来背锅的最好手段。
这些在下边刮油水的也吃不到大头,但举族性命系于他人之手,除了背锅也别无他法。
至于谁在背后吃大头,实际上朝廷是一清二楚。
但为了防止有些人狗急跳墙,朝廷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事儿。
最终倒霉的都是一线的小喽啰。
“可恨,弟兄们,抛弃辎重,我们走。”
何仪惊呼:“大帅,我们还能去哪。”
“去襄城集合残部!”
……
同一时刻,颍水东岸雍氏。
黄邵接到波才急令时,已是次日。
信使浑身是血,跪地哭诉:
“渠帅!岸亭丢了,大帅退守狐宗乡,生死不知,还请速速率部渡河回援!”
黄邵大惊,急忙召集部众。
三万黄巾军仓促拔营,涌向渡口。
船只不够,许多人泅水过河,河面上黑压压一片。
对岸,皇甫嵩大营。
斥候飞马回报:
“将军,黄邵部正在渡河!”
曹操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射:
“诸公,时机到了!趁其半渡而击,必可大破!”
王允却抚须沉吟:
“黄邵是奉波才之命回援,此时击之,恐失信义……”
“信义?”曹操嗤笑。
“对贼人讲什么信义?战机稍纵即逝,公若犹豫,必贻后患!”
“况且,黄邵突然回援,定是朱公突破岸亭了。”
“此时不杀,我等连军功都混不到。”
“你们要看着左君与右中郎将独享战功吗?”
皇甫嵩点头道:
“孟德所言甚是。黄邵部一旦过河,我军又是逶迤不进之罪,得当心被弹劾啊。”
“我猜测,左君已经击败了波才,若不然,黄邵不会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逃走。”
“此一时,彼一时也。”
皇甫嵩看着舆图,又望向帐外。
夕阳西下,颍水泛着血红波光。
良久,他缓缓点头:
“传令……出击。”
曹操大喜,当即披甲上马,率本部骑兵冲出营寨。
皇甫嵩亲率步卒随后。
两军如钳子般夹向正在渡河的黄巾军。
黄邵刚渡过一半部队,忽听对岸杀声震天。
他愕然望去,只见汉军铁骑如潮水般涌来,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渡口的黄巾军猝不及防,成片倒下。
河水被染成暗红色,浮尸顺流而下。
“皇甫嵩!曹贼!”黄邵目眦欲裂,嘶声怒骂。
“卑鄙无耻!背信弃义!”
汉军骑兵,直取黄邵。
诸军在河滩上交手,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黄巾军本来认为左署兵马并没有威胁,没想到最后皇甫嵩就坡下驴,也来分羹了。
毫无预备的黄邵战心已乱,被汉军骑兵一刀劈中肩甲,踉跄后退,被侍从搀扶上了浮船。
“撤!撤回东岸!”黄邵嘶吼。
然而来不及了。
汉军已截断退路,渡船被焚,泅水者多被射杀。
三万黄巾军,被挤压在狭长河滩上,进退不得,降者甚众。
曹操渐渐起了杀心:
“皇甫公,这些贼人,心怀不轨,留之无益啊,不如屠之!”
皇甫嵩与王允对视一眼,王允也道是。
“三人成虎事多有,我等虽精忠报国,却难保会遭到奸人嫉害,上书弹劾十常侍又未能成功,来日十常侍必定报复我等。”
曹操点头点头。
“与其如此,不如杀人灭口,把事情办的漂亮些,至少这样,给上面好交代。”
“真出了事儿,也落不到你我头上。”
皇甫嵩沉思良久。
事实上,历史上在颍川招降黄巾军,上书弹劾十常侍后,王允第二年就被下狱险些被整死。
王允在此之前,并不知名,只是以党人郭林宗弟子身份活跃在官场,自此之后成为了反宦先锋,名誉士林。
曹操呢,打完颍川之战,就飞升济南相,但很快遭到宦官报复,只能退隐山林。
皇甫嵩被削官、削爵、污蔑造反。
反倒是在颍川打了败仗的朱儁没参与党人闹事,得到了保全。
汉灵帝虽然远在雒阳,但对颍川局势看得很清楚。
为党人说话的、要求解除党锢、上书扳十常侍的最后都被穿小鞋了。
只是现在黄巾未平,汉灵帝不想给自己制造更多敌人,很多事情隐而不发。
王允等人以为,自己的施压奏效了,为此沾沾自喜。
实际上他们根本就没看到,在他们费尽心思算计朝廷的同时,自己也成了粘板上的鱼肉。
灵帝自然会收拾他们的,不过不是现在。
“既然诸位意见一致,那就杀吧……”
皇甫嵩悠然道。
“我汉家素来以割左耳论军功,多杀些也好,兵士也有功劳。”
王允笑道:“就是那些颍川大姓捞不到生口(奴隶)咯,人牙子也没法赚钱。”
“罢了,反正也不关你我事儿,都是流官,谁管他们颍川人怎么想。”
“打完这仗,我们都能升迁了。”
在三人风轻云淡的交易中,屠杀,持续到夜幕降临。
当最后一名黄巾兵倒下时,颍水东岸的滩涂已成修罗场。
残肢断骸,尸积如山。黄邵被亲兵拼死护着,乘小舟逃回东岸,回首望去,只见对岸火光冲天,汉军正在打扫战场。
“皇甫嵩……曹操……王允,你们真是一群畜生啊!”
“卑鄙小人,伪君子!!!”
他牙都要咬碎,眼中血泪交织。
虽然黄邵不在乎被卷入军队里的流民死多少,但队伍里的骨干都是自家人。
这一战过去,颍川直接不存在黄邵军这个势力了。
高层在棋盘上斗法,棋子的命运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
怎么做都是被算计!
此刻,黄邵只能逃。
带着不足百人的残部,也向汝南方向溃逃。
希冀于在襄城重振兵马。
夜色中,颍水静静流淌,将鲜血与仇恨,一同带向东南。
而在西岸,第二日黎明时,刘备已进入阳翟城。
城头“汉”字大纛重新升起。
城中老少箪食壶浆,跪迎王师。
当然,这不是出于爱戴汉军。
军队取食本地,当地人是必须提供酒食的。
不给的话,取食就会变成有组织的屠杀、抢掠。
东汉开国以来,军队烧杀淫掠是家常便饭。
百姓苦于兵灾,所以太平经把‘兵’当做四害之首,提倡禁兵戈。
大部分情况下,军队入城后,就是县令提供了酒食,军官也阻止不了兵士出去抢。
毕竟人都是有欲望的,除了吃饱喝足还要满足生理需求。
后勤队伍里携带的营妓只能满足高级军官,寻常士兵碰不到。
一旦破城,哪家姑娘漂亮,军官们提前都会摸清楚,谁抢到就是谁的。
至于闹出曹操、关羽抢秦宜禄老婆,吕布给自己部将妻妾疏通下水道,曹操、曹丕父子争夺甄宓这种大笑话来,在当时也算不得怪异。
兵士破城之后屠城、洗劫是常态。
其实,早在汉军入城之前,阳翟就已经被黄巾军霍霍过一轮了。
城内的百姓此刻真可谓是盼王师久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