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忠等人纷纷免冠徒跣,以额叩地,砰砰作响。
“陛下……陛下开恩!”张让老泪纵横。
“奴婢等愿自赴诏狱,只求饶恕家小!奴婢愿尽出家财,以助军费,求陛下……留条活路啊!”
十余阉人叩首不止,血流满面。他们终于明白了,局势至此,今后不清流死,明日便是他们亡。
灵帝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都起来吧。”灵帝挥挥手。
“诸卿冠履,视事如故。朕说过,世上没有父母害儿子的道理。朕信你们。”
张让等人懵然抬头,不敢相信。
“陛下!”张钧却踏前一步,厉声道。
“十常侍不死,大汉必亡!陛下真要为了这几个阉竖,覆灭刘氏四百年江山吗?!”
灵帝笑容一收,拍案而起:
“狂徒!朕的父母,轮得到你指摘?十常侍便是有罪,岂无一人良善?非要杀绝才甘心?”
他戟指张钧:“虎贲何在?将此狂悖之徒拿下!朕看他是黄巾细作,乱我朝纲!”
“昏君——!”张钧被武士扭住,嘶声怒骂。
“你亲小人,远贤臣,纵容阉党,必遗臭万年!”
“遗臭万年?”灵帝冷笑,“总比亡国之君强!拖出去,立斩!”
“陛下圣明!”张让叩首高呼。
张钧与先前的向栩一样,被倒拖出殿。怒骂声渐远,最终传来两声闷响,随即寂静。
殿中百官战栗,无人再敢言。
灵帝缓缓坐下,揉了揉眉心,疲惫道:“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张让、赵忠落在最后,相视一眼,俱是劫后余生的虚脱。
清流之攻势,越发狠毒,如不早作防备,今后阉党会更加难以对抗。
灵帝几次三番亲自下场保住十常侍,大抵也是猜到清流的用意。
一旦十常侍倒台,皇帝也将走投无路。
绝境已经把十常侍和刘宏绑在了一起。
“张阿父。”灵帝忽然唤道。
“王允那边……”
张让躬身:
“老奴明白。王允构陷忠良,其心可诛。老奴这就搜集罪证……不如杀之,以儆效尤。”
“不急。”灵帝打断,目光投向殿外的天空。
“他还在颍川,黄巾未靖,王允党羽不多,容易对付,他只是出头鸟罢了。”
张让心头一凛,垂首:“老奴……明白。”
“还有。”灵帝声音压低。
“传密诏给刘备:豫州黄巾,务必全歼。不论涉及何人,一概勿深究。朕只要结果——贼人要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他若聪明,便该知道,有些事揣着明白装糊涂,糊里糊涂办好豫州之事,便是大功一件。”
“唯。”张让躬身退下。
空荡荡的嘉德殿,只剩灵帝一人。
他缓缓起身,走过漫长的御阶,穿过重重帷幕,来到后殿廊下。
夏风穿廊而过,远处宫阙连绵,檐角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一声声,寂寞得很。
他想起张钧奏疏里的话:“百姓之冤,无所告诉,故谋议不轨……”
又想起程包所言板楯蛮之乱,朱儁所报交州民变,这些年各州郡层出不穷的叛乱。
十常侍固然贪暴,可交州那种瘴疠之地,阉党子弟根本不屑去。
这也能怪到他们头上?
灵帝苦笑。
皇帝何尝不知天下糜烂的根源。
土地兼并,豪强割据,流民百万,官吏腐坏……这艘四百年的巨舶早已千疮百孔,他能做的,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让它不要立刻沉没罢了。
“陛下。”
轻柔的呼唤从身后传来。灵帝回头,见马贵人端着黑漆药盏,静立廊柱旁。
这位扶风马氏出身的妃子,素净得像深秋的菊。
“药煎好了。”她走上前,眸中忧色如水。
“近来陛下连日劳神,保重龙体才是。”
灵帝接过药盏。
漆器冰凉,汤药乌黑,映出自己憔悴的面容。
他一饮而尽,苦涩从舌根蔓延到心底。
“这群好狗……”他喃喃道。
“也该去咬人了。朕不能总替他们挡着,他们也得办事儿。”
马贵人掩口轻笑:“殿前称父母,殿后叫好狗。陛下这手段,臣妾算是见识了。”
灵帝瞥她一眼。
灵帝后宫佳丽三千,有名号的不过四人。宋皇后早废,何皇后野心勃勃,王美人红颜薄命,唯有这马氏,出身扶风大族,性慧寡言,最得他心。
“爱妃不懂。”他望向西方,目光深远。
“黄巾之乱不过小患。朕看,真正的祸根,在西边。”
“这些年只要有人闹事儿,羌人就一定会捧场。”
“羌人?”马贵人敛了笑容。
“凉州会出事。”灵帝吐出这两个字,仿佛重若千钧。
“羌乱百年,看似平定,实则是喂饱了一群饿狼。段颎当年杀人如麻,不过暂止其饥。如今朝廷力衰,那些豪帅……能安分么?”
马贵人沉默。
她是关西人,怎会不知凉州情势?羌胡杂处,豪强拥兵,官吏贪暴,早成了火药桶。
“所以,朕允许刘玄德娶了京兆杜氏。”灵帝忽然道。
“他如今算是你们关中人。”
马贵人眼中波光一闪:
“陛下是……要留后手?”
“三辅乃长安门户,凉州有变,此处便是最后屏障。”灵帝声音低沉。
“若三辅不保,雒阳便是孤城。大汉……也就到头了。”
他转身,握住马贵人的手。
“刘玄德是个人才,但根基太浅。你们这些西京旧族,得帮他。”
马贵人仰脸看他,良久,唇角微扬:
“陛下放心。左君迁家阳陵,便是我等州里人。州里人……不害州里人。”
灵帝也笑了。
他伸手抚过马贵人光洁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你总是这般聪明。”他声音低了下去。
马贵人顺势偎进他怀里,气息如兰:“臣妾在榻上……更聪明。”
“是么?”灵帝拦腰将她抱起,“那朕倒要试试。”
马贵人轻笑,环住他脖颈。
廊外秋风更紧了,卷起枯叶,拍打在朱红宫墙上,如同无数只手在叩问。
而千里之外的颍川,战火更炽。
密诏已出,血路已开。
这场席卷天下的大乱,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
只是不知,最后染红江山的,会是谁的血。
……
《汉官六种·汉仪》:“孝灵帝葬马贵人,赠步摇赤绂,葬青羽葢驷马,柩下殿,女侍史一百人著素衣挽歌。”
《后汉书》:黄巾既作,盗贼糜沸,郎中中山张钧上书曰:“窃惟张角所以能兴兵作乱,万人所以乐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亲、宾客典据州郡,辜榷财利……宜斩十常侍,县头南郊,以谢百姓,又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须师旅,而大寇自消。”
天子以钧章示让等,皆免冠徒跣顿首,乞自致洛阳诏狱,并出家财以助军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