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社城外的硝烟尚未散尽,焦土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在空气中弥漫。
朝阳初升,将这片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土地染上一层暗红。
断折的旌旗斜插在泥泞中,破损的刀戟散落一地,有些还握在僵直的手中。
刘备与王允并骑行在战后的大营废墟间。
二人皆沉默。
马蹄踏过烧焦的草皮,发出轻微的脆响。
沿途所见,尽是触目惊心,成堆的黄巾军尸体尚未清理。
“此战虽胜,代价惨重。”阴修开口,声音低沉。
“朱将军部折损过半,皇甫将军所部亦伤亡千余。而黄巾贼……”王允望向前方连绵的营帐残骸。
“折损不少,光是俘虏都有两万。”
“这两万人是个大问题啊……两万俘虏人吃马嚼不好办啊。”
“颍川历经战乱,府库空虚,官府供养不起,我建议把这些黄巾贼分给各县豪强控制,这样也能减少朝廷开支。”
刘备看了一眼阴修,没有接话。
这意思就很坦白了,阴修想让自己的颍川亲戚、故吏们吃点回扣……
这一战被击败的黄巾军,真的是山贼裹挟的流民武装,被波才拉到前线当炮灰的。
男女老少都有,就是没有能打的。
好多都是拖家带口被山贼们卷入战争中,无路可走的。
原本都是各县的编户齐民,由于他们的户籍在朝廷掌控之中,豪强们不方便直接吞,一家一家的吞掉这些人的田宅,把他们变成隐户,程序太复杂。
趁着战乱,直接把别人家毁了,让他们走投无路变成流民,这样活不下去自然就会主动依附于当地豪强家族做隐户。
各地太守还能以朝廷没有能力赈灾,养不活这些流民为借口,直接把战败的黄巾军送给当地豪强。
如此就能形成一个完整的食物链:
豪强扮作黄巾军起兵——黄巾军只洗劫老百姓,对豪强毕恭毕敬——老百姓走投无路被破卷入黄巾军一起打击朝廷——朝廷对豪强让利——豪强和汉军一起打击黄巾军——黄巾军走投无路投降——朝廷赈灾不了,流民回到豪强控制下。
或者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循环:
豪强扮作黄巾军起兵——黄巾军只洗劫老百姓,对豪强毕恭毕敬——老百姓发现这个原理,主动依附于豪强之下,打着豪强家族旗号——黄巾军不抢掠豪强的附庸。
从这就开始有分支了。
依附豪强的成为豪强隐户——只给豪强交税,不用给朝廷交税(朝廷编户数量急剧减少,国库税收大减)
不依附豪强的被卷入战争,被迫成为豪强隐户。
剩下的没有被战争波及的州郡呢?——由于在籍人口大量减少,税收不足,国家军费支出又剧增,朝廷必须加税——加税的结果是(没有破产的百姓,也被迫破产)——破产后,为了活命,继续被豪强兼并。
黄巾起义之后,得利的只有地方豪强,而且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
汉末五千万编户齐民,到了三国只剩下七百万在籍人口,不是人被杀光了。
而是趁着战乱,在籍人口被豪强兼并完了。
实际上,根据有关学者通计,汉末只损失了两千万人口,实际全国人口还有三千万以上。
“颍川饱经战火,各地士人生来清贫,人人皆说,家无余财,安置百姓本来就该是国家的事儿,怎么能推卸给地方士人呢。”
刘备摇头:“国家不履行义务,岂不伤了天下士人之心?”
“宪和,统计投降的贼人,上报朝廷,请陛下将这些流民分批按制在幽并朔凉四州戍边屯垦。”
刘备拍了拍阴修的肩膀:“此事就不劳府君你操心了。”
随即,刘备策马而去。
阴修看了一眼刘备,暗暗摇头。
“左君,不太懂事儿。”
王允则无关痛痒,反正颍川豪族吃不吃的饱也跟他无关。
“要是皇甫义真是讨贼主帅,这些人自然归你们安置。”
“可现在刘备是统帅,只怕你们别想趁乱吃饱的。”
……
刘备进入黄巾答应,目光扫过那些被焚毁的营帐,眉头微皱。
昨夜火攻时他便注意到,这些营帐的布局虽杂乱,但核心区域却颇有章法,帅帐居中,外围还有简易的壕沟木栅,虎落柴营的布置跟刘备在幽州时用的营防一模一样。
这绝非寻常流民所能为。
“王公请看。”身后阴修忽然勒马,指向一处尚未完全焚毁的大帐。
那帐篷比周围的大上数倍,虽被火燎去半边,仍能看出原本的规制。
帐前竖着一根焦黑的旗杆,旗面早已化为灰烬,但旗杆顶端却挂着一面铜牌,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二人下马走近。王允示意亲兵上前查看。几个士卒用刀挑开残破的帐幕,似有物件落地。
“使君,有东西!”
王允快步上前,只见焦黑的毡毯下,覆盖着一具烧的焦黑的黄象人。
所谓的黄象人,其实就是太平道的主神——中黄太乙。
历史是赵谦在汝南发现的,所谓汉军:生获僭乘黄帐车者上并有黄象人。
由于太平道从辅汉组织变为了反汉组织,为了获得教徒的支持,各地的渠帅便诈称自己是中黄太乙转世,或者神上使,让自己变为神明或者神的化身引导世人。
大帅们出行要么乘着黄车,要么让教徒供奉自己作为神明抬着走。
这些小伎俩,并没人在意。
王允拨开了那黄象人的手,发现他怀中藏着一个尺许见方的木匣。
匣子已被火烧得变形,但铜锁尚在。
亲兵用刀劈开锁头,掀开匣盖——
里面竟是数十个巴掌大小的草人!
草人扎得粗糙,以赤红两色为衣,胸前皆用朱砂写着字。
更诡异的是,草人身上都扎满了银针,密密麻麻,如同刺猬。
王允俯身拾起,拂去表面的灰烬,仔细辨认胸前的字迹。
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这……这是……左君。”王允的手微微发抖。
刘备策马而来,接过草人,只见朱砂写的赫然是“刘大”二字。
“刘大……”王允喃喃。
“这是民间对陛下的蔑称也……”
刘备自然知晓。
至于这草人……就是汉代宫廷传统玩的厌胜之术。
通过草人诅咒他人不得长命云云……
汉灵帝发动党锢这么多年,得罪了多少人啊?
估计家家都有草人……
发现了草人也不能说明什么。
“不止是厌胜!”
话音未落,阴修又从木匣底层翻出一卷帛书。
展开一看,王允倒抽一口凉气。
那帛书上的字迹工整,是汉末流行的八分书:
“角再拜言:让父、忠亚父尊前。今事已起,八州响应,徒众百万。
然汉室虽衰,余威犹在,非内外相应不可破也。
让父居中为援,角在外举兵。待雒阳破,共分天下。
让父领司隶、兖、豫。
忠亚父领幽、并、冀。
立誓为证,皇天后土,共鉴此心。
若有背约,人神共戮。
光和七年二月庚子,钜鹿张角顿首。”
帛书末尾,竟还盖着两方私印!
“这……这……”王允脸色煞白,猛地抬头看向刘备。
“左将军,这是大逆之证啊!”
阴修也道是:“正是!正是!”
“张让、赵忠心怀叵测,他们跟张角串通一气要造反啊,左将军,陛下危也!”
刘备倒是一点也不惊讶。
接过帛书,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字迹看似无误,内容更是惊心动魄。
十常侍之首张让、赵忠,竟与张角约为父子,密谋瓜分天下!
太……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