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然,臣很难想象,怎么应对这么大的声势,关东几十万人作乱,打家劫舍几个月,很快就能卷起上百万人,等到边军入中原,百万人的声势早就壮起来了。”
“必须分化他们的力量,不是所有党人都诚心反汉,必须把这些没有坚定决心的稳定下来,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
灵帝默然。
他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那些鱼儿在阳光下闪着金红色的光,自由自在,浑然不知岸上的人正在决定天下的命运。
许久,他才轻声问:
“玄德,你说实话……朕这些年,是不是真的错了?”
刘备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打压党人,灵帝真的错了吗?
当然没有……不改革,大汉也会亡在这些人手中。
但打压到最后形成党人造反的结果,这也是显而易见的。
不凑巧的是,灵帝自己养出了一个张角跟党人最后混到了一起,这就是他的问题了。
不止一个人提醒刘宏,要防备张角,灵帝自以为张角是自己的人,绝对没问题,一直暗中庇护张角。
没想到,恰恰就是张角最终引燃了导火索。
“现在张角明确反了,他已经不重要了,党人才真危险。”
刘宏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又恢复了那个深不可测的帝王模样。
“准备朝议吧。”
“让朕看看,这满朝公卿,到底有多少人,已经等不及要朕低头了。”
……
德阳殿,大朝会。
这是光和七年开春以来最隆重的一次朝会。
三公九卿、列侯、将军、侍中尚书、位特进、奉朝请……
数百名官员按品秩分列殿中,玄衣朱裳,冠冕俨然。
赵忠站在御阶下,手持帛书,用尖细的声音宣读冀州急报。
每念一句,殿中的低语声就响一分。
当念到“安平王、甘陵王为贼所执”时,殿中轰然一片!
“肃静!”蹇硕厉声喝道。
可压不住了。
太尉杨赐第一个出列。
“陛下!臣早说过,张角聚众,必为大患,去岁臣屡次上疏,请治其罪,惜哉陛下不听!
如今贼势猖獗,危及宗室,江山几欲分裂,陛下,该醒醒了!”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骂昏聩。
殿中顿时死寂,所有人都看向御座。
灵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太尉说得是。那依太尉之见,眼下当如何?”
杨赐深深一揖:
“臣请陛下,即刻解除党锢,赦免天下党人!唯有如此,方能团结士心,共御国难!敢请陛下施恩天下,还社稷昭然”
话音落下,殿中如沸水泼油!
“臣附议!”司徒袁隗出列。
“臣附议!”司空张济出列。
紧接着,侍御史桓典、刘陶、王允,奉车都尉乐松、议郎曹操、袁贡……数十名官员纷纷出列,黑压压立了一片。
有清流,有浊流,甚至还有几个平日与宦官亲近的官员。
就连乐松这种被评为:出于微蔑,斗筲小人,依凭世戚,附托权豪,还是汉灵帝自己创立的鸿都门学,亲自选出来的皇帝门生都跟着清流要求解除党锢。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刘宏已经势单力孤了。
刘宏的目光扫过这些人。
杨赐眼中洋洋得意,袁隗脸上叵测难定,曹操伺机而动,张济左右徘徊……
多数人都说着同样的话,可每个人的心思,他大概都能猜到七分。
借黄巾之乱,逼皇帝解党锢。
身在浊流的,好洗白自己加入清流。
刘宽、卢植这些人反张角,则是纯粹的反道护儒。
既然鸿都门学、清流、浊流都极力要求解除党锢,那就得看宦官和边将的立场了。
“皇甫义真。”灵帝看向一直沉默的皇甫嵩。
“你以为呢?”
皇甫嵩之前在北伐立功封侯,就算辞去了北地太守的身份,也能通过奉朝请出席朝会,他沉声道:
“陛下,黄巾势大,非尽全力不能平。臣以为,宜解党禁,出陛下内帑、西园厩马以赐军士。唯有上下同心,方能破贼。”
连皇甫嵩都这么说……
灵帝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熄灭了。
这时,中常侍吕强也出列了。
这位以刚直著称的宦官,此刻面色凝重,声音恳切:
“陛下!党锢久积,人情怨愤。若不赦宥,党人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臣请先诛左右贪浊者,大赦党人,核查各州刺史、二千石,若政绩清平,则盗无不平矣!”
这话更狠,不仅要解党锢,还要杀贪浊“以谢天下”。
赵忠、张让等人站在角落,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今日这把火,终究要烧到自己身上了。
“哈哈哈哈……”刘宏听得想笑。
明明是太平道起义了,可在最高帝国会议上,所有官员的意见,竟然出奇一致,都要求解除党锢……这听起来不戏谑吗?
根本没有人在乎北边的太平道对大汉威胁有多大,官员全说的是怎么防止党人推翻大汉朝。
那到底是党人要推翻大汉,还是张角要推翻大汉呢?
黄巾起义只是汉末棋局中的次要部分,清流、党人趁机反扑,想控制朝廷才是真的。
可事态已然如此,还能怎么办。
汉灵帝这回是真的怕了,再不给党人低头,朝廷都要没了。
继续党锢,这还怎么党锢?
汉灵帝自己的小命都要保不住了,就连五年前,皇帝下令征召议郎时,汉灵帝亲自施压震慑过的皇甫嵩,照样出来为党人开路,更别提杨赐、袁隗、张温之流各方暗中鼓动门生故吏联名上奏。
曹嵩见浊流大势已去,直接眼神暗示,让张温、曹操、棠溪典上台攀咬宦官,表面上在施压宦官,实则压得是皇帝。
曹操还是干的以前的老本行,引领曹氏门生高声道:
“陛下!窦大将军、陈太傅,君子也!为奸人所害,天下冤之!请陛下为二公昭雪,以安士心!”
“请陛下为窦、陈二公昭雪!”曹氏门生数十人齐声附和。
声浪此起彼伏,在德阳殿中回荡不休。
灵帝神情冰冷,耳朵微微颤动了一下。
“好啊,说吧,大汉的忠臣,良臣、贤臣们,都跳出来尽情地说吧。”
“你们还有什么冤屈?还有什么不满?都直说吧。”
百官伏首:“臣等不敢……”
刘宏冷笑,不敢?
手里举着一张为国为民的大旗,你们什么都敢。
回顾刘宏执政以来的十余年生涯,这龙椅,从来都不好坐。
今年却是最难坐的。
所有人都借着黄巾起义为口号,却把矛头对准了实行党锢的皇帝。
也有些人是真为汉灵帝考虑,朝野上下沸燃,再不解除党锢,大汉真的会因此亡国。
至少在不松口,汉灵帝绝对会死,这是肯定的。
所以历史上,杨赐、皇甫嵩、吕强进言过后,史书用了五个字来形容灵帝的状态:帝惧而从之。
这局势已经摆明了,汉灵帝必须在解除党锢和灭国之间选一个。
打压豪强?朝廷根本压不住。
军队?皇甫嵩、董卓这样的军头,听皇帝的,还是听清流的?
东汉雒阳禁军总共也就万把人出头,军官还全都是豪强出身,虎贲羽林控制者,是袁术、崔州平这样的二世祖。
三署郎控制者,是堂溪典这样的颍川士族,曹氏门生。
宫内的郎官,全都是各地豪强选上来的孝廉。
天下人一直笑话汉灵帝只是个雒阳县令,刘宏真能完全控制雒阳吗?
显然也不能……
刘宏慕然睁开眼,看向刘备。
刘备微微点头。
那意思是:陛下,真该让步了。
灵帝咬牙,手指都蜷缩起来,刘宏不怕张角,却怕党人狗急跳墙。
眼下战争还没开始,满朝都开始反对天子了,那就没可说了的。
刘续和刘忠是怎么落到张角手里的,刘宏已经猜到大概。
既然张角手里控制的有刘姓诸侯王,那么党人手里也一定有别的备胎,稍不留神,就会落个三分天下的局面。
这一局,必须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