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设座,卢植、蔡邕居首尾,这二位大儒昨日特地从雒阳请事假赶来,是为刘备证婚,也是为这场婚礼增添分量。
西侧,刘子敬、杜伦并坐。
堂中宾客云集。
除了刘备麾下诸文武,还有京兆世家、朝中同僚、故交旧友。人头攒动,衣冠济济,满堂珠玉生辉。
吉时到。
赞礼官高唱:
“一拜天地君亲师——”
刘备与杜诗并肩而立,先向北方神位深深三拜,拜皇天后土。
再转向东方,拱手长揖——这是拜天子,虽天子不在场,礼不可废。
最后向卢植、蔡邕行礼,拜师长。
天地君亲师,就是汉代最高的辈分。
“二拜高堂——”
二人转向刘子敬、杜伦。
刘备父母早亡,杜诗也早孤,便由这两位长辈代受。
刘子敬比起刘元起和刘备的血缘更近,自然是子敬代劳。
叔父眼中含泪,杜伦神色则十分欣慰,俱是郑重迎接新人。
“夫妻交拜——”
面对面,深深一揖。
这一拜,便是许下一生的承诺。
礼成,赞礼官捧上合卺酒。
酒器是剖开的匏瓜,以红线相连。刘备与杜诗各执一半,同时饮尽。
醇厚的黍酒,入口绵甜。
饮罢,杜诗终于摘下面衣。
满堂烛火在这一刻仿佛都亮了几分。
玄衣映衬下,她的脸庞皎洁如月,发后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那份美丽,不只在于容貌,更在于气度。
新妇婀娜曼妙,面上乌发飘拂,如玉姿容,美态优雅,真如仙子下凡。
绝美的容颜像是笼罩在淡淡的氤氲仙气中,令人不禁为之侧目。
“郎才女貌啊。”
堂中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来访的宾客是可以看新娘子的。
但汉代的臣属不可直视主母的。
关羽第一个低下头。赵云、徐晃、韩当等人随之垂目。
只有简雍、张飞还乐呵呵地看着。
“宪和,益德!”赵云提醒道。
“礼不可废!”
简雍嘟囔:“我跟玄德谁跟谁啊……”
张飞抱着酒坛,也嘿嘿笑道:“你们也太较真了……这今后就是俺嫂嫂。”
话没说完,但在关羽严厉的目光下,还是老老实实低下头。
历史上,甄宓在宴会上出巡,建安七子之一的刘桢仗着跟曹丕关系好,就抬头看,差点因此被曹操杀了,后来罚去做苦力搬砖头了。
汉代礼法相当森严,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哪怕私下关系再好,那也是君臣。
私下怎么样无所谓,公众场合必须要给主君面子。
这一幕被杜诗看在眼里。
她眼中闪过笑意。
刘备也笑了,他牵起杜诗的手,走向主位。
接下来是宴饮时间,新郎新娘需向宾客敬酒。
堂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刘备难得放开酒量,与诸将豪饮。
张飞抱着酒坛挨桌拼酒,简雍即兴赋诗,关羽也饮了不下十盏。
赵云、徐晃等年轻将领更是来者不拒,喝得满面红光。
刘德然喝着喝着就不行了……
“兄长,这酒有力气啊。”
刘备大笑:“这可不是外边卖的浊酒。”
“是陛下在捕鱼儿海大捷后赐给我的好酒。”
经过汉代器皿蒸馏的酒,确实不是军中兑水的酒能比的……
刘德然没一会儿就晕乎乎了。
杜诗端坐主位,浅酌慢饮。
她虽是新妇,却毫不怯场,应对宾客从容得体。
那份大家闺秀的气度,让不少原本对这场联姻持观望态度的世家子弟,也不禁暗暗点头。
觥筹交错间,有一中年男子混进人群中,找到了刘备。
那人自称姓阎,凉州汉阳人。
“在下见过刘使君,庆贺使君抱得美人归。”
刘备没听过凉州口音,颇觉得奇怪:“阁下不在宴请的宾客之内吧?”
姓阎的男子拱手道:“在下不请自来,使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刘备见对方举止古怪,撇开了人群:“云长、益德待客。”
“子龙把子嘉带下去。”
赵云拖着昏昏欲睡的刘德然回了客房。
很快刘备与对方来到屋外。
“不知阁下有何要说。”
男子对刘备道:“刘使君可知,当今天下将乱。”
刘备这就觉得奇怪了,明明是个大有年,可好似整个天下的有识之士都感觉到天下要乱了。
“阁下此话怎讲。”
黑衣男子低声道:
“大汉社稷正处于危难之中,天下有识之士唯恐避之不及。
徐孺子当年说过,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遑宁处?与其混迹于朋党,争斗于恶浊世道之中,有识之士,莫不如避世自保。
毫无疑问,大汉朝就处在末世之中,太平道四面宣传,明年是甲子年,新的天地循环就会到来,太平世界就会到来,可我看,这只是乱世的开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也当早做准备才是。”
刘备不解道:“阁下此话是什么意思?”
那人转身,望向天空。
“刘使君名震天下,建立了不朽的功绩,品性高尚,深得民心,可你奉事庸主,又怎能保全家族呢?
刘使君关东受尽士人欺辱,只因出身边地,门第不足便被士林排挤,既如此,又何必跟他们关东朝廷虚与委蛇?”
“若刘使君愿举大事……我凉州……”
“够了!”刘备厉声斥责。
“既然知晓大树将颠,备又岂能岂能坐视不顾?
天下人可以不顾,备身为汉室末胄,却不能独善其身。
备食朝廷俸禄,受天子恩惠,大汉历代先帝都在头上看着备,备绝不叛汉。”
男子道:“可惜了……刘使君这般人物,免不了兔死狗烹啊,天下人莫不为了名、器二字追逐一生,刘使君这般刚烈,到最后又能讨到什么好处呢。”
“没有好处就不能做吗?满朝官卿,碌碌诸公,只知沽名钓誉,争权夺势,依附名教之下,做那虚伪君子,为争夺名、器不择手段。备并非不爱名、器,可若是大汉朝亡了,争这些蝇头小利又有何用?”
“若天下倾覆,名、器与我何加焉?”
刘备瞪了那人一眼。
子时将至,赞礼官再次高唱:
“吉时已到——送新人入洞房!”
闻声,刘备转过头去。
“新婚之日,备不愿杀人,阁下好自为之。”
说罢,重新进入屋中。
那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唉,刘使君,你真的错过了一个当皇帝的好机会啊。”
随后拂袖而去。
刘备回到屋中,欢呼声、起哄声顿时响彻堂内。
众人将夫妻二人送入婚房。
张飞、简雍带头要听壁角。
孙乾、傅燮等人笑着劝阻,场面热闹非凡。
“好啦好啦,止步止步!”
“就送到这吧。”
刘备在一片祝福声中走出正堂。
廊下,早有仆役备好了撒帐之物,刻着“长乐未央”“百年好合”的铜钱遍地都是,五谷杂粮,干枣、桂圆、花生等吉物。
见新人出来,便一把把撒向空中。
铜钱叮当落地,孩童们欢叫着争抢。
刘备一路走,一路撒,脸上笑容从未如此刻这般放松。
终于到了新房门外。
他将最后一把铜钱撒向追来的孩童,转身对众人拱手:
“诸位,今日尽兴。玄德……就此别过。”
哄笑声中,他推开房门。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新房内红烛高烧,香气氤氲。
杜诗在榻边坐下,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一整日的礼仪,虽早有准备,仍让她疲惫不堪。
刘备走到她身前,蹲下身,仰头看她。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精致的妆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卸下了在人前的端庄,此刻的她眼中带着一丝倦意,一丝羞怯,还有一丝……期待。
“夫人。”刘备轻声唤道。
“夫君。”
杜诗低下头,耳根微红。
刘备伸手,轻轻取下她发间的金簪,沉甸甸地步摇冠放在漆盘里。
长发如瀑垂下,披散在她肩头。
他又为她解下金冠,卸下组佩。每一样饰物取下,她都轻轻颤抖一下,却始终垂着眼,任由动作。
最后,只剩下那身玄色深衣。
刘备的手停在她衣襟前,却没有继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关上了最后一条缝。
“夫人可知。”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今日在路上,我听到了魁櫑。”
杜诗一怔。
“关中的旧俗,婚庆奏哀乐,取悲喜相生之意。”刘备转过身,眼中映着烛光。
“可我让人换掉了。不是因为不信俗,而是因为这天下,悲事已经太多。”
他走回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父母早亡,年少漂泊,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后来从军,战场上更是尸山血海。所以我想,若是喜庆的日子,就该有喜庆的样子。至少在这一天,让所有人都笑着。”
刘备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缰持剑磨出的厚茧。杜诗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下来。
“夫君……”她轻声道。
“姎明白。”
“夫人不明白。”刘备摇头,目光深邃。
“这天下很快就要乱了。太平道日益猖獗,朝中党争不休,各地反汉势力此起彼伏,今日这婚礼的喜庆,不知能持续多久。”
“但我向夫人保证,只要我在一日,就会护你一日周全。这刘家的门庭,我定会让它屹立不倒。”
杜诗反握住他的手,抬起头,眼中只有坚定:
“刘郎志在天下,姎虽女子,也愿助一臂之力。”
“家中诸事,刘郎不必担忧,姎会妥善处置。”
刘备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夫人明智,我便放心了。”
杜氏莞尔一笑,瞥向案上的烛台。
刘备会意的吹灭烛火。
随着佳人身影倒在榻上。
窗外,乌云遮月。
……
同一轮明月下,邬堡外的角落里,站着两个女子。
冯姬倚着廊柱,望着新房的方向。
通明的烛火忽然灭了。
冯姬心头像是被绳子勒紧了一般,身体忽然一颤。
三年了。
她从雒阳跟随刘备到朔州,在苦寒边塞默默守候,代理家事。
可今夜,明媒正娶的正室入了门,从此这宅院,有了真正的女主人。
姎该高兴的。
夫君在三辅,真的需要一门有力的姻亲,杜家能给他太多助力。
可心里,为什么这么疼?
“看来,今夜伤心的不只我一个咯。”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冯姬回头,见樊璇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也望着新房的方向。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张清丽的容颜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冯姬连忙拭去眼角泪痕,躬身行礼:
“樊姑子。”
“哎。”樊璇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
“冯姬这般国色天香的美人,都没能当成正室,不知道杜夫人怎么就这么好的运气。”
冯姬低声道:
“姎这般寻常姿容的女子,随处都是。杜家能在京兆帮夫君,姎做不到。姎是真心祝福夫君,希望他来日仕途一帆风顺。”
“真是雅量过人啊。”樊璇轻笑,转头仔细打量她。
“不过冯姬说自己姿貌寻常,可就太谦虚了。我若是男子,定要娶你这样的女子为正妻,温柔,懂事,不争不抢,眼里心里都只装着一个人,柔情似水,世间难得啊。”
冯姬谦恭道:
“姑子说笑了。”
“不是说笑。”樊璇望向夜空,语气忽然飘忽。
“我只是觉得,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公平。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可以建功立业,可以纵横天下。我们呢?只能等着被选择,等着被安排,等着被强者征服,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嫁个自己选的如意郎君,还要与人分享。”
她轻叹一声:
“可就算如此,我们还是飞蛾扑火般往前凑。因为除了这条路,我们根本无路可走。”
冯姬默然片刻,道:
“一世人,自有一世命。”
“能嫁给刘使君,陪伴他身边,姎已心满意足。”
“好啦,我知你心性善良。”樊璇忽然展颜一笑,挽住她的手臂。
“夜这么凉,今夜无人陪我冯家姊姊流泪,不如与我去馆舍同眠吧。我还有许多知己话,要与姊姊说呢。”
冯姬有些抵触:
“姎与姑子……今日是初见吧。”
“以后会经常见的。”樊璇眨眨眼,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
“毕竟,我们今后都要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不是吗?”
她不由分说,拉着冯姬往客舍方向走去。
冯姬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挣脱。
两个女子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月光清冷,静静地照着这座新建的邬堡,照着这个看似太平的世道。
一点风花雪月,不过是乱世到来前的片刻宁静。
而波澜与暗流,已蔓延在整个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