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朔州,暑气已消,一到傍晚,阴山的风便如约而至,秋季的凉爽沁人心脾。
州牧府的后院,几株胡杨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今日州里傍晚设宴,乃是特为郑玄饯行。
在朔州避祸一年后,蔡邕早在二月,便说北方战事的资料收集完毕,回朝去修东观汉记了,郑玄本也一同要离开,却一直被刘备留到下半年。
朔州文教不兴,难得郑玄这种大儒愿意在九原教书,开设学堂,刘备不愿轻易放郑玄走,百般挽留,这才拖到七月。
也或许是提前察觉到天下将乱,郑玄早在本月提出辞呈,要回乡隐居了。
刘备挽留不住,只得送行。
宴设在州府后院的凉亭中,四面竹帘卷起,晚风穿亭而过,甚是凉爽。
亭中只设一席,郑玄坐在主位,刘备、孙乾、阮瑀左右相陪,关羽、张飞、赵云、傅燮、简雍等人依次列坐。
酒是朔州自酿的马奶酒,菜肴也多是本地风味,炙羊肉、煮藿羹、腌藠头、粟米饭,朴实无华,却别有野趣。
酒过三巡,郑玄举盏,面向刘备:
“玄德,明日老夫便要南归了。在朔州这一年,见你安民垦荒、整军经武,将这片焦土经营得颇有生气,老夫心中甚慰。”
“朔州虽偏,却是一方净土。玄德能在此间做些实事,造福百姓,强过在雒阳与人虚与委蛇。”
刘备起身,郑重执盏:
“郑公教诲,备铭记于心。只是下月备便打算回京兆完婚,郑公何不一同前往,饮一杯喜酒再走?”
郑玄苦笑摇头:
“老夫已经在朔州耽搁太久了,是该回去了,料想家中田园已荒芜。”
“再说了,青州还有几百弟子等着老夫回去授课。天下将乱,能多教一人明理,来日便多一分希望。”
话说到此,刘备知不可强留,只得举盏:
“那备以此酒,为郑公饯行。愿郑公一路顺风,早日再聚。”
众人共饮,酒液微酸,带着奶香,滑入喉中却生出几分离别的怅然。
放下酒盏,赵云忽然开口:
“郑公方才说到天下将乱,定是早有估算,云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玄捋须微笑:“子龙但说无妨。”
“云前日返乡省亲,在真定听闻,太平道近来有传言,说张角乃中黄太乙转世。其称谓也从‘大贤良师’转为‘天公’。云不明其中深意,还请郑公解惑。”
张飞在一旁嘀咕:
“郑公是儒学大师,又不是那些装神弄鬼的道士,问他作甚?”
郑玄摆摆手,示意张飞莫急:
“益德此言差矣。孔子曾问礼于老子,儒家经典中本就有道论,儒道向来不可分。且自战国以来,尤其是我朝推行的新儒学,实以阴阳五行学说为本,融合百家。不通晓道家、阴阳家之学,便难成通儒。”
张飞自己虽然不爱读书,但一直敬重士大夫,闻言更是好奇:“郑公也读过道法?”
“略知一二。”郑玄顿了顿,目光投向亭外,日落西山,披上一层金辉:
“太平道之理念,本就脱胎于新儒学的阴阳五行说。故而了解它,并非难事。”
“老夫曾研读道德经,黄老道本无转世、附身之说,这等思想脱胎于释教。
道之传承很有讲究:天仙神将,不附生人之体,若有附人语者,决是邪魔外道,不正之鬼。比张角更早传道的张道陵,在《老子想尔注》中亦明言:诸附身者,悉世间常伪伎,非真道也!”
他转过头,看向赵云:
“真正的道家,绝不承认附身、转世之说。张角自称的‘天公’,乃是主掌自然万道的至高神。他从大贤良师转为天公,无外乎是想将自己附会为神明。由人成为神,走到这一步……”
“只怕就非常危险了。”
亭中一时寂静。
晚风吹动竹帘,发出轻微的拍打声。
“郑公此言何解?”赵云追问。
“大贤良师,是国之一贤良,是辅佐帝王走向太平的神使。”郑玄分析道。
“可当张角不愿再做神使,转而要成为‘神’本身,其教义便发生了根本改变。这意味着他想摆脱辅佐者的身份,要做统治者。”
刘备闻言,心中一震。
他想起几年前在雒阳时,曾与刘宏探讨那部《太平经》。
当时灵帝兴致勃勃地向他说,此书能“安天下、致太平”。
刘备当即就反驳灵帝说,不受控制的宗教最后会变得很可怕。
灵帝当时很有自信,认为自己能用太平经愚弄天下人。
那时的张角,还只是大贤良师,是专心辅佐帝王者。
没人看出张角有野心。
可如今,短短几年,他竟摇身一变,要做天公了。
“儒教有昊天上帝,其子为天子,天子代天牧民。”
“太平道若奉天公,那张角便是黄天上帝的化身。从大贤良师改称天公的那一刻起,就意味着张角已自视为教主,要脱离《太平经》原有框架,创立独立的教义了。”
郑玄看向刘备,目光如炬:
“这才是动乱的真预兆啊。”
傅燮忍不住问:
“郑公何以如此肯定?”
“因为太平道从创立之初从来就不是简单的教团。”郑玄放下酒盏,神色肃然。
“在张角之前,蜀中有张道陵,以太上老君为真神,创太上老君太清道德天尊,立正一盟威道,即五斗米教。
江东有葛玄,承左慈之学,立葛家道,奉太乙元君为主神,创灵宝派。”
“这几家互相瞧不起,抨击对方教义,却有一点相同——皆反儒。天师道的《女青鬼律》中将昊天上帝污为高天万丈鬼,自称‘斩六天故鬼而传道’,实是要灭我儒教神系,太平道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亦是此理。”
“老夫在郑学里所倡的儒教六天观,正是昊天上帝加五方帝君,在五斗米教眼中,六天神便是该斩的六天故鬼。”
郑玄看向刘备,苦笑。
“玄德,你我在此论道,殊不知在彼辈眼中,我们这些儒生早已是鬼魅之流。”
“所以老夫才说,太平道志在灭儒。张角所求,从来不是与儒教共存,而是要取而代之,夺取对朝廷、对天下的控制权。”
“太平道注定不会太平了,这般宗教作乱在我朝也不是第一次了,张角如果不能当国师,这件事很难善了。”
傅燮问:“郑公何以知之。”
亭中的气氛越发沉重。
关羽握紧了酒盏,张飞眉头紧锁,赵云眼中闪过忧色。
郑玄继续道:
“如果诸位读过史书,便会明白。”
“张角与西京末年的甘忠可一派是一路人。”
“西京末年,甘忠可借黄老道之名,鼓吹《太平经》,以改元易姓为饵,诓骗皇帝。其目的,无非是让自己一党进入朝堂,掌控权柄,这些方士执左道,乱朝政,预谋倾覆国家。
甘忠可后来被杀,其弟子夏贺良又在朝中鼓吹方术和太平经,教唆皇帝改制改元,用方士治国,险些颠覆大汉,幸而大儒刘向力谏,哀帝及时醒悟,处死夏贺良,方士李寻和解光被流放到敦煌,此事方才罢休。
你们以为道教徒用的就是道教思想?其实是齐国方士借着道家的皮,去诓骗世人。”
“张角和甘忠可之流一样,都是骗子。如果天子不醒悟过来,我认为张角迟早会酿成大乱。”
郑玄看向众人,眼中满是沧桑:
“张角的最终目的是夺权,他和以前的那些太平方士没有任何区别。”
“若夺权不成,他这个大贤良师便会以中黄太乙转世之名,操控数十万教徒,割据北方。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战争。
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年年天灾不断,今年难得是个丰年啊。”刘备长叹一声。
“百姓刚免兵戈两载,好不容易休养生息。这般下去,河北……怕又要动荡了。”
赵云又问:
“按照郑公所说。”
“甘忠可的门徒当年在西京末年明明险些成功,最终却身死名灭了,为何?”
郑玄答曰:
“因为那时太平经只在朝堂上层传播,方士们手中无兵。
可张角不同,他在朝中有人,在地方有势,更掌握着数十万狂热信徒。一旦他改换教义,宣扬杀人灭汉方可致太平,这天下还能安宁吗……”
“太平道壮大成今日这个地步,谁也阻止不了他了。”
“即便是皇帝也做不到。”
“如果皇帝不给他入朝改制的机会,张角一定会掀起大乱。”
郑玄摇了摇头,举盏一饮而尽。
“玄德,我等在此都是知己人,不说官话。这天下没人想打仗,你我不想,天下百姓更不想。
战火连年,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绝不能再起烽烟。可太平道若乱,河北多是内郡,无重兵镇守,那些教徒一旦揭竿而起,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便是人间炼狱。”
“届时,太平道起兵,官军剿杀,你来我往,无辜百姓夹在其中,今日被太平道抄,明日被汉军掠……民不聊生。”
“天下有识之士都看得清楚,你我其实也看的清楚。”
“战争就在眼前,已经无法避免了。”
刘备沉默着,手指摩挲着酒盏边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备……多谢郑公指教。”
“既然郑公看得出天下将乱,为何还要执意回青州,那里的太平道教徒也不少啊。”
“一旦战事波及……刀剑无眼。”
郑玄苦笑道:“玄德,那你就太天真了。”
“你认为我这种身份的大儒,有太平道敢动吗?”
“如果他们要颠覆大汉,就必须取得我这样的人的支持。”
“豪强之家有邬堡,有弓弩,太平道的教徒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他们只会欺负比他们更弱小的农民,去奸淫辱掠取得财富,张角之流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也一定会暗中和各地豪强、士人联合。”
“到最后,苦的只有手无寸铁的百姓罢了。”
刘备恍然,太平道还真是如此,一个反常识的事实是。
实际上历史中的黄巾军欺负的都是寻常老百姓。
对于豪强阶级和士人阶级表现出了异常的宽容……
专门绕过他们的邬堡,只去奸淫老百姓家中的妻子,抢老百姓的粮食。
看到名士,路过时不仅不去抢,还要一起磕个头……
这是否能说明太平道是党人势力发起的呢?
当然,不能如此武断。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太平道缺乏武装,无法攻破豪强的邬堡,面对豪强家族的强弓劲弩只能低头,起义后为了快速壮大,获取补给,就只能欺负比他们更弱小的老百姓。
对豪强低头是因为打不过。
对士人阶层讨好呢,那是因为张角需要社会上层在舆论方面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