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五月。
常山国的夏天委实不安宁,真定县是太平道的朝圣地,在张角的授意下,不少常山教徒已经在准备迎接几十万教众了。
这就得摧毁当地的山神土地庙,信仰纠纷此起彼伏。
今春又逢大旱,田野里的麦苗蔫蔫地垂着头,叶片边缘卷曲发黄。
此时,真定县城外。
省亲结束的赵云牵着马,回头望向身后那座熟悉的城池。
晨光熹微,城门刚刚开启,早起的农人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满载着昨夜织就的麻布往市集去。
几个孩童在路边追逐嬉闹,惊起一群觅食的麻雀。
真定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赵家人在当地算是小豪强,有些宗族势力。
此番赵云归队,不少人出门相送。
“子龙,路上千万小心。”
“在军队里要听军令,不要任性啊。”
兄长赵虎站在城门下,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搓着手,想多说些什么,却只是重复着这句叮嘱。
赵云笑道:“兄长放心,刘使君宽厚待人,不似那些贪暴边将,我在军中深受照顾。”
在他身后,老母扶着拐杖,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飘动,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
“儿啊,你这一别又是几年见不到了吧。”
赵云走到母亲面前,郑重跪下,磕了三个头。
“母亲,千万保重身体,儿此去朔州,若无战事,明年轮休多半也能回乡。”
老母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就好,那就好,能两年回来一趟也是极好的,我儿长大了……在外头,别逞强,遇事多想想。”
“儿记得。”
赵云起身,又对兄长道:
“兄在家中好好照看阿母,若有奸猾之辈寻衅,莫要与之争斗。万般诸事,等弟回来再说。”
赵虎憨厚地点头:
“兄晓得了。你在外头,也要保重,别总想着为别人出头,保护自己要紧。”
“好。”赵云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马蹄轻踏,尘土扬起,他最后看了一眼家门,调转马头,向东驰去。
同行的还有十几个常山同乡,都是当年随他从军的良家子。
这次一同回乡省亲,如今也是结伴返回朔州。十几骑,沿着官道缓缓而行。
出城不过三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杀人啦!杀人啦!蚁贼杀人啦!”
凄厉的呼喊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赵云眉头一皱,催马向前。
转过一处土坡,只见前方官道旁围着一群人,多是附近村落的农人,个个面色惊恐,指指点点。
人群中央,七八个身穿黄衣的汉子正拉扯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衣衫褴褛,脸上满是泪痕,拼命挣扎着,却被黄衣人死死按住。
旁边还倒着个老汉,额头淌血,已是昏死过去。
“光天化日之下,怎敢随意伤人?”
赵云厉喝一声,策马冲入人群。
马匹惊得黄衣人纷纷退避,他翻身下马,一脚踹翻最近的那个,伸手便去拉那女子。
“姑子先躲起来。”
“哟呵,哪来的愣头青,敢管太平道的事?”
被踹倒的黄衣人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带着痞笑。
他约莫三十岁年纪,身材精瘦,眉眼间有股子狠劲。
赵云抬眼看去,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愣。
“褚飞燕?”赵云脱口而出。
那黄衣人也是一怔,随即大笑:
“我道是谁,原来是子龙兄弟!几年不见,出息了啊!”
赵云脸色沉了下来:
“褚飞燕,你怎会在此?还穿着这身黄皮?”
褚飞燕,原名褚燕,真定本地人,也就是后来的张燕,此人年轻时便是乡里有名的泼皮。
数年前聚众为寇,在常山一带打家劫舍,被时任别部司马的刘备击溃,逃入山中。
没想到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太平道的神使。
“子龙兄弟这话说的。”褚飞燕嘿嘿笑道。
“人往高处走嘛。我现在跟了大贤良师,不是山贼了,是太平道神使!奉中黄太乙之命,清扫邪祀,正本清源!”
他指了指那女子:
“这女子和她不识相的多多,拒不改信,还偷偷祭祀白石妖神。按教规,当焚祭以敬黄天!”
“焚祭?”赵云眼中寒光一闪。
“大汉律法在上,哪条准你们私刑杀人?”
“律法?”褚飞燕嗤笑一声。
“子龙兄弟,你出去几年,怎么还这么天真?在这常山国,太平道的话就是律法!
从州郡到雒阳宫里的十常侍,哪个见了我们大贤良师不得客客气气?你有什么胆子敢阻止我们?”
他话未说完,赵云已一拳挥出。
这一拳又快又狠,正中褚飞燕面门。
褚飞燕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后退,鼻血顿时涌了出来。
周围黄衣人见状,纷纷抽出随身短棍、柴刀,围了上来。
“褚飞燕!”赵云拔剑出鞘。
“三年前使君没杀成你,让你跑了,如今你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光天化日强掳民女,还要行焚祭邪术,真当常山国无法无天了吗?”
他身后,十几个同乡也抽出佩刀,与黄衣人对峙。
褚飞燕抹了把鼻血,脸色阴沉下来。
他看了看赵云身后的十几个汉子,都是军中出身,身材魁梧的良家子。
自己这边虽有上百人,却多是地痞无赖,真动起手来,未必讨得了好。
“行啊,赵云,长本事了。”褚飞燕阴恻恻地笑了。
“敢跟太平道作对。你厉害是吧?等着,到了明年,中黄太乙降世,我几十万教众齐聚真定,看你们还能嚣张到几时!”
“自时,不改信中黄太乙的,都得烧死!!!”
他一挥手:“走!”
褚飞燕,骂骂咧咧地退走了。
那女子则瘫坐在地,抱着昏迷的老父,泣不成声。
“姑子,这是怎么回事?”
赵云问道。
围观人群这才敢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说原委。
原来这父女俩是郡治元氏的庙祝,世代祭祀白石真君。
去岁大旱,常山国却风调雨顺,没有旱灾,村民皆以为是真君庇佑,于是向朝廷请求在常山县为白石真君立碑,朝廷同意了。
可太平道近来在真定县疯狂扩张,强令各乡县改信,捣毁神像,这父女俩是庙祝,也就是神庙里世代管香火的,自然不从,很快便遭了毒手。
“赵君,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太平道这般下去,我们常山人就都得改信了。”
众人哀嚎声中。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挤进人群,对着赵云便是一揖。
“见过赵君。”
“下官也想请赵君相助。”
这人四十余岁年纪,面皮白净,此刻却愁眉苦脸,正是常山国相冯巡。
赵云还礼:“冯相,何出此言?”
冯巡拉着赵云走到一旁,谨慎道:
“赵君有所不知。今岁大旱,常山国尤甚。下官与元氏县令王翊联名上书,请立白石神君祠,以祈甘霖。
陛下恩准,今春刚立了《白石神君碑》,准常山国祭祀。可太平道……他们不答应啊!”
他越说越激动:
“这些日子,各县的白石神君像都被太平道毁了!如今他们连活人都要烧!下官派人去管,可县兵们不敢动手,说……说太平道在雒阳有人,动不得!”
冯巡说着,眼圈都红了:
“今岁好不容易请来真君,立下碑文,缓解了旱情,要是被太平道捣毁,那就全完了。万一明年太平道真召集几十万人来真定朝圣,常山国……怕是要大乱啊!”
白石真君,是汉代河北地区守护神,其祭祀活动得到汉朝官方认可。
历史上,光和六年(183年)由常山相冯巡、元氏县令王翊主持立《白石神君碑》,碑文到现代还在。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山神信仰,这其实很正常,哪怕是到了现代,南方地区的神明信仰也很重。
但对于太平道来说,异端是不可接受的。
加上太平道教义:起于邺,会于真定的宗教目标,明年就是几十万教徒朝圣真定之期。
太平道决不能允许在常山国内还有其他信仰。
偏偏在这一年,汉朝廷同意在常山国建立白石真君的合法祭祀,立神庙,建碑文,等于是在太平道圣地建立了异端传教地,两股信仰势同水火。
千万别觉得,宗教战争、焚烧异端是西方独有的。
华夏自古以来就是宗教大国,利用宗教发动战争的事件不胜枚举。
正是因为这种现象太多,现代教育刻意地淡化了历史中的宗教成分。
现代人只能说那是农民起义,不能说是宗教起义,否则就会牵扯到很多不能言说的东西。
“没想到太平道这些年已经扩张到了真定,世事无常啊。”赵云道:
“冯相莫急。云此番返回朔州,自会将此事禀报刘使君。使君如今是度辽将军、朔州牧,或许能有对策。”
“刘使君……刘玄德?”冯巡眼睛一亮。
“对对对!刘使君去岁大破鲜卑,威震北疆,若他肯帮忙,或许白石真君不用被摧毁了……”
众多常山百姓心下大喜。
他们信仰白石真君很多年了,突然间要是被强制改信太平道,多数人是无法接受的。
赵云转身欲走,刚上马,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子龙?是子龙吗?”
赵云回头,只见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正颤巍巍地往这边张望。
老者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黑色深衣,虽已老迈,眉宇间却仍有几分官威。
“樊公?”赵云一愣,连忙上前搀扶。
“您怎么在此?”
樊丰,前任真定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