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为了补全汉儒中阴阳家的思想,改汉家德运,五行相克,汉家克秦,就是水来土掩,汉朝自然是土德。
但如此,大汉朝的帝德谱系,依然简陋:黄帝(土)、夏(木)、商(金)、周(火)、秦(水)、汉(土)。”
郑玄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虚画:
“这里有两个问题。其一,以夏朝直承黄帝,显然不合认知。
其二,黄帝之前还有许多遗漏的圣王,伏羲在哪?神农在哪?
汉家以五德终始论证自身的正统性,那么官方帝德谱系理应始自中夏文明的首位圣王伏羲,并容纳其余的历代圣王。”
“武帝朝是土德。有此,五行完成一循环,但理论仍然残缺。”
刘备理解了,这其实就是华夏文明进入中古期后,对自己文明的历史和宇宙观进行总结的过程。
汉朝要回答人们,人从哪里来,宇宙是什么样的,之前中夏的历史从哪开始,为什么会是大汉统治天下。
郑玄的手指停住。
“直到刘向、刘歆父子问世,才真正弥补了邹衍帝德谱的遗憾。《世经》帝德谱不是凭空独创,而是在战国时期至大汉中期,几种天命观基础上进行的损益。”
“只有确定了文明的起点,才能确定宇宙循环的终点。”
刘备忍不住问:“刘歆改了何处?”
“两处关键。”
郑玄眼中闪过一丝波光。
“其一,将伏羲作为五德终始的开端。以伏羲的木德作为中夏文明开端,而木在五行中位处东方,色为青,也就是苍。”
“其二。”他继续道。
“刘歆在木德之后统一加入‘闰水之德’——共工、秦皆水德闰统。
按五行相生之序,木生火,木德之后应为火德,而‘闰水之德’处在木、火之间必不长久。故代表水德的秦朝祚短,没有实际参与五德终始。”
刘备恍然大悟:
“所以秦是闰统,不算正朔,汉家实是承周之火德?”
“正是。”郑玄点头。
“摒秦思想在武皇帝之前已达高峰,但西京时,武皇帝承认秦也在德运之中,汉家是超克秦水的土德。
然而儒生证明了大汉继周而非承秦。
如何忽略秦朝而直承周代,刘歆给出的答案,即秦有德无运、不合天数。
周朝在刘歆的理论里,是木德,之后的王朝,按五行相生之序为火德。
刘歆整合了‘汉家唐尧后’和‘汉家火德’两说,从理论上否定了武皇帝以来的汉家土德说。如是,汉家就成了火德。”
刘备点头。
汉朝的五行观一直在变。
西汉建立前刘邦自称火德,赤帝之子。
入了关中,为了争取秦人支持,自称水德。
西汉中,汉武帝改为土德
西汉末又改为火德,王莽以土德篡位,东汉又恢复火德。
儒家的观念在不断杂糅其他学说,汉朝的理论也一直在改变。
由于学说夹杂了过多的阴阳五行和神怪思想,统治理论就从儒家,变成了儒教。
上天、天道、宇宙从一个抽象化的概念,变成了神明,各家学派都在争论这个神明是谁。
直到东汉确定用周儒体系才确立,苍天就是昊天上帝。
苍天是儒教唯一神。
郑玄道:
“五行相克,转为五行相生。火德之后,以火生土,便是土德。
太平道以黄老为兴,以黄天自居,正是引用于此。”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胡杨叶不再作响,连远处的犬吠声也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郑玄清晰的声音,此声如同远古的钟磬,一声声敲在刘备心上。
“汉人普遍重视天数。”
“但如董仲舒所言:天之所为,有所至而止。汉家始终是宇宙循环中的一部分,终究会被其他王朝取代。于是乎,为了主动解除汉家要被替代的天命,出现了那句著名的谶言——”
他直视刘备,缓缓吐出那七个字:“代汉者,当涂高也。”
这句话全天下都听过,在雒阳的酒肆里,在边塞的谣传中比比皆是。
但从未有人如此郑重地、在剖析三百年思想变迁后,将它摆在刘备面前。
“《汉武故事》记载,汉武帝曾言: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
“刘姓是唐尧氏之后。按五德相生,火德之后该是土德,土德对应的是虞舜。
那么下一个循环的王朝,就该是虞舜后人要取代大汉,承接天命。
按照这个轮回,躲过宇宙崩坏的末世之后,虞舜后人便该重掌皇位。可这个理论……就成了王莽篡汉的根基。”
刘备接口道:
“因为时逢末世,天子必须禅让躲避天灾,进行循环才能迎来新世界。可禅让之后,皇位还会回来吗?”
郑玄摇头:
“所以这个预言,成了压在大汉皇权头上的一把刀。从西京末年开始,历代皇帝不断改进学术,就是为了避免这个局面。”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玄是学者,但并不避讳这些事儿,之所以会出现古文经,是因为西京时的今文经学者,未能给汉朝设计出一套完整的统治理论。
后代学者修修补补,最终也只是把天子和今文经思想推向对立面。”
“《公羊传》有云:‘天子僭天,诸侯僭于天子。’是因为天子窃夺了天的权力,所以才有诸侯不法。天子无道,天才会降下神罚。”
“今文经学者支持的始终是天道——或者说,天道的化身。西京是东皇太一,我朝是昊天上帝。
这其中神怪理论太多,各派为了推出自己的学说成为‘国学’,各自支持己方的神明,论战数百年。子不语怪力乱神,玄不多作评价。”
他放下茶盏,茶已凉了。
孙乾换上了新茶。
“武皇帝驾崩后,今文经学者认为,武帝没有做好‘代天牧民’的职责,所以不配入祀宗庙。
古文经学者则认为,只要皇帝有功德,都应该入庙。
今文经学无法维护大汉统治,已经站在王朝的对立面……”
郑玄抬起头,目光如电:
“汉庭对于今文经越发不满。于是乎,有些不同于今文的书籍,就从民间出现了。”
刘备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为何张角一个本该被官府剿灭的“妖道”,能在十几年间将教众发展到百万之众。
明白为何地方官吏对太平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明白为何朝中会有人暗中支持。
郑玄所说的其实就是一句话。
有些理论该上台时,自然就会被人推上台面。
蔓延两汉的古文经,今文经之争。
跟哪一方的经书是伪造的没有任何关系。
是因为汉朝统治阶层,不满意今文经学者的天命观。
所以古文经才能横空出世。
太平经不是新鲜玩意儿,在西汉就有。
之所以在汉末重新出现,是因为这套运行了三百年的儒教思想体系,已经出现了无法修补的漏洞。
它既不能解释连续的天灾来源,只能怪罪皇帝,也不能安抚流离的民心,更不能阻止那句“代汉者当涂高”的谶言,汉朝覆灭的天命观,如同幽灵般在帝国上空徘徊。
儒教思想成为了汉朝覆灭的理论根源。
所以,统治者需要一套新的理论。
汉代儒教的思想,本就是东拼西凑出来的大杂烩。
皇帝用儒教是为了进行统治,当儒教的思想不能为王朝服务,反而成了统治的漏洞,那还有什么用呢?
那也可以用道家的皮,拼凑出一副新的宗教理论,来维护王朝。
汉朝初年,能用黄老道运转国家几十年。
汉武帝迫于统治需要,能把董仲舒的新儒学扶上位,那后代皇帝自然也就能废了你,重新用黄老道思想统治天下。
或者说,用黄老道包装出来的新东西来重新愚民。
神学的解释权必须在皇帝这,不能在儒生手中。
问题就在这儿了。
新儒学运行了三百年,之后不断被各种新的儒学流派更新换代,不断配合王朝统治思想而更新。
今文经不能适应王朝统治需求,就废了,去传播古文经。
古文经有漏洞,那就融合更多思想,使得古文经的内容更贴合王朝统治需要。
郑学之所以能成为天下显学,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郑玄做了一件事——
他以《汉律》代《春秋》。
以往汉朝是春秋决狱,经书怎么写,就怎么判。
汉代朝廷制定的刑罚在地方几乎无用,因为“春秋”最大。
郑玄通过著书立说,融合古今文学,为汉庭构建了一套更适合统治的新儒学。
经义要服务律法,郑玄是在托古改制。
这就是郑玄名满天下的原因。
后来郑学也不能适应更加激烈的三国形势,曹魏的王朗、王肃提出的“王学”,又取代郑玄成为了魏晋新的统治思想。
总结出来就一条:
谁的思想更能帮助统治,谁就是官方必须推出的国学。
而《太平经》的思想,本质是西汉末年,由方士提出的“新国学”。
儒家、儒教。
道家、道教。
完全是两个概念。
汉代的儒教经过三百余年运转,已经无法适应汉末形势。
所以桓帝上位后,急需新的统治思想来改变局面,他选的是释教与道教的杂糅。
但在朝中遭受士大夫阶层激烈反对。
桓帝虽然最早发动党锢,但非常懂得妥协,于是乎,当方士襄楷重新把太平经拿出来后,桓帝没有选择新国学。
直到灵帝上位,党争激烈程度空前绝后。
灵帝重新包装出了“太平道”,以此来进行新的愚民统治。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根本就不是反汉言论。
因为在太平道起义之前,汉朝就已经有“苍天当死”的说法。
曹家的坟墓里,很早就挖出过刻着这句话的地砖。
这句话的实际含义是:
儒教当死,道教当兴。
这背后,是四百年的儒道思想之争,是皇权与儒教神权的博弈。
是一个王朝在穷途末路时,慌不择路的变法自救。
变法,首先得变思想。
太平经就是唯一能改变儒教末世说、宇宙循环说、汉家禅让说的对策。
在脑中整理了整个汉朝的运行逻辑后。
刘备坐在那里,久久不能言。
夕阳西下,将院中的胡杨树影拉得很长很长,如同扭曲的鬼魅,爬满了整个院落。
远处的九原城开始点亮灯火,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中。
这寻常的人间烟火,此刻看在刘备眼里,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使君。”郑玄轻声唤他。
刘备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握紧拳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郑公。依您看,这局……还能解吗?”
郑玄没有回答。
老人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望向南方的天空。
那里,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黑暗如同潮水,从地平线处漫涌而来。
“玄德啊。”他忽然改了称呼,如同长辈唤着子侄。
“你读过《诗经》吗?”
“读过一些。”
“《大雅·荡》有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郑玄缓缓道。
“万事万物皆有开端,但很少能有善终。周如此,秦如此,汉……亦如此。”
“名士徐孺子曾说过,大木将颠,非一绳所能维。郭林宗谓:天之所废,不可复支。”
“所有的名儒都坚信大汉必亡。”
“就算大汉真的元气尚存,也必须推着他走向灭亡。”
郑玄转过身,昏花的老眼在暮色中竟异常明亮:
“但《周易》亦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如今这局,看似是死局,可死局之中,未必没有生路。”
“生路在何处?”
“在人心。”郑玄一字一顿。
“在那些还愿意相信‘王命论’而非‘天命论’的人心里。
在那些还愿意用双手而非谶纬之学去争取未来的人手里。
在那些如使君这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人、痴人、狂人里。”
“哈哈哈哈……”
郑玄走回石桌旁,枯瘦的手按在刘备肩上。
那手很轻,刘备却感觉重如千钧。
“天下将乱,朔州偏安,能得几时?”
老人低声道。
“使君要早做打算。这局棋,你不下,自有别人来下。到时人为刀俎,你为鱼肉,悔之晚矣。”
说完,他不再多言,拄着拐杖,蹒跚着走向屋内。
孙乾连忙上前搀扶,师徒二人的身影,渐渐隐入渐浓的暮色中。
刘备独自坐在院中。
风又起了。
远处传来戍卒换岗的刁斗声,一声,两声,三声,敲碎了夜的寂静。
他抬起头,望向星空。
那些星辰亘古不变,悬挂在漆黑的苍穹上,冷冷注视着人间的兴衰荣辱。
四百年大汉,在循环的宇宙眼中,或许不过是一瞬。
但这一瞬,是多少人的一生。
刘备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的拳头依然紧握着,但不再颤抖。
转身离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郑玄的屋子。
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伏案书写,那么专注,那么平静,仿佛外界的滔天巨浪,都与这方寸书斋无关。
可真的无关吗?
刘备不知道。
只是从今夜起,刘备看这世道的眼光,再也不同了。
以前是个涿郡游侠,所谓挽天倾不过是忠君报国而已。
直到今日与郑玄谈天说地,搞清楚了整个大汉四百年脉络。
刘备才知道,这个王朝真正的运行逻辑。
九原城的灯火,在他身后渐次亮起,连成一片微弱的光海,光芒在这塞北的夜里,倔强地燃烧着。
而南方的天空,依旧一片漆黑。
旱魃已至,苍天将死。
但黄天之后,又该是什么天?
没有人知道。
至少今夜,还没有人知道。
刘备回了府邸,冯姬已经熟睡,夜风呼啸,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像这个王朝季世在呻吟。
在东面的冀州,张角关上窗,吹灭油灯。
黑暗吞没了一切。
包括那个关于太平之世的美梦。
以及,梦里那些虔诚的、可怜的、即将被卷入历史洪流的无辜灵魂。
两年后,所有人的美梦,都将被葬送。
神州几十万生灵将死于战火,数百万人将流离失所。
人们越是担心末世到来,越是想要改变末世,进入新世界,做法就越是极端。
为了及早进入那个太平世界,所有人都不择手段。
可人们忘记了,从末世走向太平,是要付出代价的,血流成河的代价。
而在这一过程中,野心家们往往会以各种崇高的名义,催动无辜的百姓,去葬送沙场。
当内部的矛盾激化到无可收束。
当野心家们在棋盘上谈不拢,开始掀桌后。
一场注定要覆灭大汉的战争就会开始。
谁也无法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