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因此,西部鲜卑在此设置了一处重要的前哨,驻扎着三千骑兵,主要为归附的北匈奴旧部——兰氏与须卜氏。
早期匈奴无固定姓氏,实行“世官世姓”,担任什么官职,部落便以官名为姓,世代承袭。
呼衍氏、兰氏、须卜氏、且渠、当户等,皆是如此。
北匈奴王庭西迁后,遗留下来的这些贵族部落失去统一领袖,逐渐被鲜卑兼并融合,但其内部仍保持着相对独立的部落结构。
他们被西部鲜卑大人安排在此,既为放牧,也为监视南方通道,堪称姑衍山门户。
八月一日的拂晓前,天色最黑,星月无光。
离侯山南麓的匈奴营地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哨兵围着将熄的篝火打盹,营中鼾声此起彼伏,马匹在围栏中安静地入眠。
连续多日毫无敌情,让西部鲜卑的警戒之心不可避免的松弛。
但他们丝毫不知,死神已悄然临门。
在熟悉地形的拓跋诘汾引导下,刘备亲率各部骑兵,如同暗夜中无声合拢的狼群,已然运动到离侯山南数里外的一片密林中。
这支队伍堪称秦胡精锐大杂烩。
张飞统领的后部朔州突骑剽悍锋利,南匈奴骑士熟悉草原战法,并州保塞鲜卑、乌桓轻捷善射,阴山丁零蛮勇耐战,而最为锋利的刀刃,莫过于泠征麾下那一千杀气内蕴的湟中义从胡骑。
加上拓跋诘汾两千拓跋残部,总兵力接近八千,皆携带三日干粮饮水,轻装疾进。
汉军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掉离侯山这颗钉子,打通北上姑衍山的道路,并获取必要的补给。
刘备立于林中一处高坡,遥望黑暗中离侯山朦胧的轮廓。
他身披大红汉制明光铠,腰悬中兴剑,面色沉静如水。
傅燮、徐荣、泠征、张飞、赵云、於夫罗等将环立左右,拓跋诘汾也在一旁,呼吸略显粗重。
“离侯山山势平缓,鲜卑人营地分散于山阳草甸及几条溪流畔。”拓跋诘汾低声道,指向几个方位。
“兰氏部约千骑,驻在山脚东侧水草最丰处,首领大帐当在其中。须卜氏部约两千骑,营地稍靠西,更为分散。哨探多在外围高处,但此时……”
他看了看天色:“应是最懈怠之时。”
刘备点头,目光扫过众将:
“云长已成功引开扶罗韩,此时姑衍山下的阿妙兒、卜贲邑惊疑不定,不敢轻动。正是天赐良机!此战贵在神速、猛烈,务必一击溃敌,在离侯山站稳脚跟!”
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柄名为中兴的宝剑,剑身在微曦中泛起幽蓝寒光,沉声下令:
“全军听令——突袭鲜卑营地,踏平离侯山!”
“呜——呜呜——”低沉的号角瞬间撕裂黎明前的寂静,各部总攻。
最先动的是泠征的湟中义从。
千余骑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涌出,甚至没有呼喊,只有马蹄踏过草地的闷响和弓弦拉紧的细微咯吱声。
他们呈巨大的扇形散开,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鹤翼队形和娴熟到极致的配合,向着离侯山脚鲜卑人营地外围那些尚在懵懂中的哨兵和帐篷扑去。
箭矢破空声短促而密集,许多匈奴哨兵还在揉着眼睛望向声音来处,便被精准的冷箭射穿了喉咙。
小月氏骑士们如同狩猎的狼群,快速清除着外围障碍,为后续主力提供掩护。
几乎在湟中义从发动的同时,南匈奴右贤王於夫罗高举缳首刀,用匈奴语发出一声低吼,麾下南匈奴骑士与并州保塞乌桓、鲜卑骑兵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水,呼啸着冲向山脚较为集中的兰氏部营地!
马蹄声瞬间如雷鸣般炸响,大地开始震颤。
兰氏营地顿时炸开了锅。惊慌的呼喊声、马匹的惊嘶声、兵刃仓促碰撞声混作一团。
许多兰氏骑士刚从睡梦中惊醒,甚至来不及披甲,抓起兵器就往外冲,迎头便撞上了汹涌而来的骑兵洪流。
於夫罗部的南匈奴骑兵对同源的北匈奴旧部毫无怜悯,弯刀挥舞,鲜血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飞溅。
保塞乌桓和鲜卑骑兵则娴熟地用弓箭射杀混乱中试图上马或集结的敌人。
张飞一马当先,率领最精锐的数百幽州突骑,如同一柄黑色的重锤,无视两侧的混战,直插营地中央那顶最为醒目的虎头大帐!
“张益德在此!胡狗受死!”
他声如巨雷,长矛荡开两名仓促迎上的兰氏护卫,战马毫不停留,瞬间冲至大帐前。
帐帘猛地掀开,一个肥胖的兰氏邑主衣冠不整地探出身来,满脸惊骇,尚未看清来人,一点乌黑的矛尖已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噗嗤!”
矛尖透胸而过,余势不减,将其钉在了身后的帐柱上。
张飞怒吼一声,单臂发力,竟将尸体连同帐柱一同挑起,狠狠甩飞出去,砸塌了旁边一座帐篷!
“敌将已死!降者不杀!”
雷鸣般的吼声伴随着这恐怖的一幕,彻底摧毁了兰氏部残存的抵抗意志。幸存的兰氏骑士发一声喊,四散溃逃。
西侧的须卜氏营地反应稍快。
当东面杀声震天时,须卜氏的邑主已惊醒,一边怒吼着集结部众,一边派出快马试图向姑衍山报信,但很快被外围游弋的湟中义从截杀。
约两千须卜氏骑兵仓促间在营地西侧较为平坦的草甸上列成了一个松散的阵型,虽然慌乱,但匈奴人骨子里的凶悍被激发出来,弯刀出鞘,弓箭上弦,准备迎击来袭的汉军。
此刻,天色已微微发亮,能见度大大提高。
刘备在刘德然护卫下,已移至一处可俯瞰战场的高坡。
他看到须卜氏列阵,立刻下令:“弓骑扰射,子龙,义公带领突骑准备突击!”
随着令旗挥动,刚刚击溃兰氏部的南匈奴、保塞乌桓等骑兵迅速调整,与部分湟中义从会合,近三千弓骑兵在须卜氏阵前百五十步外开始高速盘旋奔驰,如同一个不断收缩的死亡漩涡。
靠近五十步时箭雨一波接一波地向须卜氏阵中倾泻而去。
北匈奴人亦以弓箭还击,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飞舞,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惨叫声、马嘶声不绝于耳。
这是草原骑射对决最典型的场面,比拼的是骑术、射术、勇气和耐力。
然而,刘备麾下拥有赵云这样的破阵利器。
就在弓骑兵与须卜氏对射正酣,双方因换箭而出现短暂间隙的刹那——
“子龙!破阵!”
赵云虎吼一声,与韩当各率数百朔州突骑,猛然从弓骑阵后冲出!
他们没有迂回,没有花巧,如同一支支烧红的铁钎,以最蛮横的姿态,对准须卜氏脆弱的阵线,狠狠撞了进去!
“轰!”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发出沉闷巨响。
汉军玄甲如黑龙翻滚,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赵云的马槊则化作点点寒星,精准地点杀着试图指挥或反抗的须卜氏头目。
突骑的冲击力是恐怖的,瞬间在须卜氏阵中撕开数个巨大的缺口,并将其阵型搅得七零八落。
阵型一乱,原本倚仗集体箭雨抵御的须卜氏骑兵顿时暴露在个体搏杀的劣势下。
外围的弓骑兵见状,立刻收起弓箭,拔出弯刀、长矛,呼啸着从缺口涌入,扩大战果。
阴山丁零等蛮勇战士也嚎叫着加入战团。
战斗迅速从骑射对攻演变成混乱的近距离混战。
汉胡联军在兵力、装备、士气、将领勇武上均占优势,又是蓄谋已久的突袭,须卜氏骑兵虽然悍勇,但在失去指挥和阵型后,难以组织有效抵抗。
溃败像雪崩一样发生。
越来越多的须卜氏骑士调转马头,向着离侯山深处或北方逃窜。
张飞、赵云率部追杀数里。
来不及逃走的,或跪地乞降,或死于乱军之中。
天色大亮时,战斗基本结束。
离侯山下的草甸已被鲜血染红,到处是倒毙的人马尸体、倾覆的帐篷和散落的物资。
汉军正在打扫战场,收拢无主的战马,看押俘虏。
刘备策马来到山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烟火气。
傅燮迎上前来:
“州将,初步清点,阵斩兰氏、须卜氏骑兵八百余级,俘获五百余人,余众溃散。缴获完好战马近千匹,牛羊数千头,粮草、箭矢、皮甲若干,我军伤亡约三百。”
“好。”刘备点头。
“检查溪流水质,在高处点燃三堆狼烟,南容,水源务必仔细查验,谨防胡人污染。狼烟升起,让后队加快速度前来接应,转运伤员,收缴物资。”
“唯。”
刘备又环视战场,看着正在饮马、擦拭兵器、包扎伤口的将士们,其中既有汉人面孔,也有各族胡人面孔,此刻却都因首战的胜利而稍显振奋。
“传令各部,就地休整一个时辰,补充饮水、干粮,换乘缴获的健马。”
“巳时初刻,全军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