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姓豪强,基本都有中等以上的爵位在身,家中免除徭役,中层百姓出钱,底层流民出命。
小吏们熟练地登记了这些徭役的信息,交由各地亭长带走。
一个格外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瑟瑟发抖,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他是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的众多底层信徒之一。
家里原本有几亩薄田,去年被豪强兼并,父母气病身亡,他只得跟着同乡流亡到邺城,靠着道中兄弟接济,勉强活命。
此刻,他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竹简上的名字已被一个凶恶的胥吏用墨笔写上了“济阴唐周,驰刑”几字。
只待墨干,便要刺字,从此沦为比普通徭役更低贱的囚徒兵。
“小史饶命啊!小史饶命啊,小的才十五,没力气,扛不动粮啊……”唐周带着哭腔跪地哀求。
那胥吏满脸横肉,闻言不耐烦地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十五?正好!有力气走路就行,扛不动?鞭子抽着就能扛动了。你们这些太平道的妖人,整天聚众闹事,现在正好送你们去北边喂鲜卑人,也算给朝廷出力了!”
“小史饶命啊!大贤良师救我……中黄太乙救我啊!我一生忠诚大汉天子,熟读太平清领书,忠心大汉朝,我没犯错,我没犯错啊。”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人群外传来。
只见几个穿着太平道信众服饰的人簇拥着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这正是刚刚因“妖言惑众”罪名被下狱,又被宫中敕令释放出来的大贤良师。
张角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被踹倒在地,脸上刺字墨迹未干的唐周。
他推开阻拦的胥吏,快步走到信徒身边,蹲下身,看着少年脸上那屈辱的驰刑二字,又看了看他那双因恐惧而泪水涟涟的眼睛,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在张角胸中升腾。
“他才十五岁!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要在脸上刺字,发配充军?敢问小史,他有什么罪!”
那胥吏被张角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此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
“张角,你自身都难保了,刚从牢里被放出来,还是少管这些闲事吧!”
魏郡太守张则在一群衙役的护卫下走了过来,面色冷峻地看着张角。
“若不是宫里有人为你说话,像你这种妖言惑众、聚拢流民的妖道,本府早就将你明正典刑,斩首示众了!”
张角毫无惧色,转身面向张则,指着那些被绳索串在一起的流民,声音悲愤:
“张府君!我听闻,南郑张元修,乃是天下名臣,号为‘卧虎’,所在治理有方,百姓称颂!
为何今日却要行此暴政,强征这些无依无靠的流民,甚至是我这未成年的道中弟子,去北方送死?
这难道就是你张卧虎的治理之道吗?”
张则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那些面带菜色的流民,又看向北方,语气凝重:
“对抗鲜卑,为的是大汉朝廷,为的是边塞黎庶!
不抓人,内地人谁愿意去那苦寒绝域服徭役?
不击败鲜卑,挡住南下的胡骑铁蹄,胡人迟早踏破我边关!到那时,你们这些妖道,连用妖法符水骗人的地方都没有!
你以为保护着大汉朝的是靠你张角的那一张嘴,是靠那几碗符水吗?是铁与血!”
张则上前一步,逼视张角:
“边塞若保不住,魏郡迟早有一天也要沦为鲜卑跑马放牧之地!
苦一苦当下的百姓,是为了换来后世子孙几十年的安泰。
抓些内地徭役又如何?这些年来,边地之民苦成什么样子了?
让你们这些内地人也去边塞运运粮,尝尝风沙,你就觉得委屈了?那死在边关、马革裹尸而还的数万将士,谁替他们喊过一声屈?”
张则的话语带着一种居于上位者的大局观和冷酷的逻辑,他甚至带着一丝讥讽反问:
“信你张角,不是能得长生吗?你供奉的中黄太乙之神,不是会降世拯救这大汉吗?
怎么你自己身陷牢狱都出不来,还得靠巴结永乐太后,走宦官的门路才能脱身?”
这番话如同尖刀,刺中了张角的软肋,也揭露了某些不堪的现实。
张角脸色更加苍白,他沉默了片刻,胸膛剧烈起伏,最终,那股对底层民众的悲悯压倒了个人的屈辱,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火焰,声音如同泣血:
“汉家的百姓,已经过得够苦了!易子而食,析骸而爨,难道还是传闻吗?
你们这些当权者,好大喜功,只知用战争来吸取民脂民膏,美其名曰为了大汉子民去讨伐鲜卑,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
可你问问他们!问问这些被你们像牲畜一样抓来的人!汉家的百姓,根本就不想打这仗!他们只想活着,只想有一口饭吃!”
“妖道!”张则勃然大怒。
“少把自己当成大汉百姓的出头人了!你们内地人是人,边塞百姓就不是人了吗?他们这些年受的苦,你们清楚了吗?
不摧毁鲜卑,边地人还活不活了?
你张角若真是心存社稷黎元,怎么只会用那些装神弄鬼的妖术去诓骗世人!你若真的两袖清风,从哪弄的钱去巴结宫里的宦官?”
“老夫抓你一次又一次,宫里干涉一次又一次,你张角当真是平头百姓?”
张则指着张角,语气森然:
“本府不管你头上站着的是谁,有什么通天的关系!
我张则只要还有一天当这魏郡太守,你就别想在此地猖獗!
再让本府遇到你妖言惑众,聚众闹事,我还抓你入狱!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能一次又一次地买回你这条命!”
激烈的争辩引来了更多围观的百姓,他们默默地看着,眼神复杂,有恐惧,有麻木,也有隐藏的愤懑。
张角看着暴怒的张则,又看了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唐周,以及那些面如死灰的流民徭役,他知道,此刻的言语已然无用。
张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愤怒与悲恸强行压下,不再与张则争辩。
他只是弯下腰,轻轻扶起唐周,用手袖擦去他脸上的尘土和泪水,低声道:
“孩子,一定要活下去。”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张则一眼,那眼神不再激烈。
张角转身,在信众的簇拥下,默默地离开了征发场。
张则看着张角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他赢了这场口舌之争,维护了官府的权威和北伐的大义,但不知为何,心中却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妖道,还有那些沉默的流民,像是一堆干燥的柴薪,只需一点火星……
张则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对胥吏厉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速将这批驰刑士编队,即日押送北上!延误军机,唯你是问!”
张则目送徭役走后,也无奈的长叹了一声。
这一次朝廷要打仗,的确是为了大汉江山,为了边塞不再战乱,长久地去解决战乱问题。
可国家是统治机器,百姓是为战争流血的道具。
无论哪个时代,只要是战争,都吃的是民脂民膏。
直到现在,俄、乌两边打仗还是在抓壮丁。
稍微聪明一点的民夫,一闻到朝廷要打仗的味儿就会开始逃荒、造反。
李世民打高句丽,还没开打国内三州百姓就被压榨的受不了开始起义。
所谓:州县督迫严急,民至卖田宅、鬻子女不能供,谷价踊贵,剑外骚然。
打高句丽那还是有水路可走的情况下,还没开战,老百姓卖儿卖女都供不起军队,只能造反。
这打大鲜卑山,几乎全程是陆路,沿途运输的徭役纯靠脚走路。
地方小吏抓壮丁只能靠把人骗过去强行奴役过去,不然这些徭役路上全都会跑。
那些过于机灵,不愿意为王朝宏大叙事而献身的倒霉鬼,就想尽办法扣上罪名,征发为驰刑士,不愿意运粮,就脸上刺字,抓去打仗。
蛊惑威逼,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指望内地老百姓,自愿为大汉民族的未来献身,发了疯安稳日子不过,不要妻儿老小跑到草原上跟鲜卑人拼命,汉代百姓还没这个觉悟。
边塞百姓受苦,是边塞的事儿,内地人根本就不关心。
边塞人渴望彻底摧毁鲜卑,为死去的亲人报仇,今后能安宁的过日子,所以大部分是支持北伐的。
但内地人未必,还会反过来歧视边地人是武夫,是穷地方的土鳖。
实际上如果没有边塞武夫,内地百姓根本过不成好日子。
只有少数人是理想主义者,愿意为了国家和民族的未来去不惜流血牺牲。
其他人都得靠行政手段强制征发。
总之,这是一场帝国倾尽全力的豪赌。
从去岁寒冬到今朝初夏,整整半年的动员,朝廷榨取了并、朔、幽、冀乃至三河之地最后的膏血。
战兵、辅兵、徭役,总数接近三十万的庞大人群,如同滚滚洪流,开始沿着漫长的边境线涌动。
五月中旬,塞草泛青。
刘备立于高柳城头,望着城外如林的旌旗和集结的队伍。
徭役和兵员都已经陆续抵达。
次日拂晓,校场点兵。
五月二十,吉日,宜出征。
高柳城外,举行了庄严的誓师祭旗仪式。
三牲祭品陈列于高台,祭祀兵主蚩尤。
刘备身着汉制明光铠,腰佩中兴剑,手持符节,立于台前。
身后,臧旻、徐荣、郭蕴、王泽、栾贺、张扬等西路边将按品秩肃立。
再往后,是各营校尉、军司马。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旌旗在风中猎猎飞舞,戈矛如林,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刘备登上高台,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将士。
他深吸一口气,运气扬声:
“将士们!胡虏鲜卑,背信弃义,屡寇我边,杀我百姓,掠我财货,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今陛下震怒,兴此王师,吊民伐罪!”
“吾等受命北征,持节钺,秉大义,当效卫霍之志,立燕然之功!凡我将士,奋勇当先者赏,畏缩不前者斩!捣毁弹汗山,犁庭扫穴,扬我汉家天威于漠北!”
凉州骑兵肃立如松,人马皆覆玄甲,唯兜鍪上白羽随风轻颤。
当先一将跃下马背,铁靴踏地铿然有声:“护羌校尉泠征,奉诏听调!”
刘备目光扫过这支威震西陲的精锐。
但见这些羌胡骑士虽比并州骑兵矮瘦,可每匹战马两侧各挂强弓,箭囊里竟有红黑两色箭翎,红翎破甲,黑翎射马,分明是段颎当年横扫羌中的杀器。
泠征见刘备注视箭囊,傲然笑道:
“昔年段太尉领我等转战千里,最远追羌人到河首积石山。这趟来鲜卑老家,正好让儿郎们活动筋骨,好生教训教训鲜卑狗。”
“好有股子气势,我优先给你们湟中义从配双马。”刘备笑完,忽有斥候疾驰入营:
“报!度辽将军耿祉率部抵达!”
耿祉的度辽营抵达高柳。
稍后,南面突然传来悠长号角。
但见尘烟中涌出大群牛羊,赶牧的南匈奴骑士唱着苍凉牧歌,正是南匈奴於夫罗的弟弟呼厨泉带着牛羊随军。
“州将,我来迟了!”呼厨泉滚鞍下马:
“匈奴儿郎也想回到故地看看,我们能随军赶着牛羊走,穿越草原粮食运输不足,可以吃我部牛羊充饥!”
刘备扶起呼厨泉,目光扫过众人:
“大鲜卑山距此三千里之遥,沿途要穿越戈壁、草原、荒漠。此去或许马革裹而还……”
呼厨泉扬声道:“南匈奴的儿郎们不怕打仗,我们跟汉军一起联合作战上百年了,鲜卑人占据了我们的祖宗之地,我们要夺回来!”
“而且,我也相信,州将言出必行,许以厚赏,那就绝对不会亏待我们战死的南匈奴勇士!”
“南匈奴的健儿们,为了大汉朝!”
“为了大汉朝!”
山呼海啸。
刘备突然拔剑削下披风一角,掷于火中:
“备在此立誓,凡战死者,妻儿皆由朔州供养!若有食言,犹如此袍!”
烈焰腾起时,湟中义从突然齐声呼喝,以刀击盾。
匈奴骑士纷纷下马,耿祉面色动容,默默摘下了头盔。
刘备驰马掠过一个个方阵,剑指北方:“汉军威武!”
“汉军威武!!”山呼海啸中,铁流开始向北涌动。
中军大旗下,傅燮望着逶迤数十里的行军队列,轻声对徐荣道:“你看使君像谁?”
徐荣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二字:“卫大将军。”
傅燮点头:“确实很像。”
左路军团一万五千人,连同无数的辎重车辆,汇成一道洪流,兵分两路,兵向雁门、代郡之外的苍茫草原,直指弹汗山。
东方,张奂统帅的帝国主力,合计四万九千战兵,挟三河五校、黎阳营、雍营、虎牙营等天下精锐,更有关东富庶之地提供的海量徭役支撑。
汉朝及其仆从大军兵分五路,在归义鲜卑向导的引领下,如同五支巨大的矛头,浩浩荡荡,犁开草原,朝着传说中鲜卑人的圣山——大鲜卑山,挺进。
汉家儿郎的鼙鼓,再次响彻朔漠。
北风卷地,旌旗蔽天,一场决定北疆未来数十年气运的大战,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