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永乐宫内觥筹交错,丝竹盈耳,一派歌舞升平之际,殿外陡然传来黄门一声悠长的通传:
“陛下——到!”
刹那间,殿内所有的喧嚣戛然而止。
百官无论心中正盘算着什么,皆慌忙离席起身,下意识地整理着本已十分齐整的衣冠,然后躬身垂首,以最恭谨的姿态迎接圣驾。
汉灵帝刘宏并未身着繁复的冕服,仅是一身较为轻便的常服,在蹇硕及一众精锐虎贲侍卫的严密簇拥下,大步走入殿中。
他面色看似平静无波,目光却缓缓扫过满殿屏息凝神的臣工,最终,落在了凤座之上。
“儿臣拜见母后,恭祝母后万寿金安,福泽绵长。”
刘宏依着礼数,规规矩矩地参拜,语气平稳。
董太后脸上满是笑容,抬手虚扶:
“皇帝来了就好,快快入席吧。今日是老身寿辰,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泥俗礼。”
灵帝依言在董太后下首的特设首席坐下,身旁是太后的弟弟董重,侄儿董承。
这两位外戚,想问灵帝要个大将军和车骑将军,却又不想掏钱,灵帝半天没答应。
稍后,宫人们手脚麻利地重新奉上精致的美酒佳肴。
庄重的礼乐奏响,曼妙的歌舞重新登场,精彩的百戏杂技轮番表演……
殿内的气氛在皇帝的到来经历短暂的凝固后,似乎又逐渐恢复了之前的热络。
然而,皇帝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却始终弥漫在空气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气氛看似最为融洽之时,灵帝却忽然将手中的玉质酒觞轻轻放下,玉器与桌面接触发出的清脆声响,瞬间让附近几案的低语声尽数消失。
他环视了一圈脸上带着酒意的百官,最终将目光定格在董太后身上:
“母后,今日百官齐聚,共贺母后寿辰,本是普天同庆的喜事,儿臣本不该在此刻扫兴,提及烦心国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然则,国事维艰,已至危急存亡之秋。北疆军情,如火如荼,鲜卑铁骑寇边日亟,雁门、代郡烽燧日夜不息。我前线将士,却常常缺衣少食,寒无冬装,战马更是匮乏至极,难以与胡骑争锋。而国库……唉,”
皇帝重重叹了口气:“想必蹇硕早已向母后详细禀明过,实在是罗掘俱空,空空如也,连维持朝廷日常用度都已捉襟见肘。”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望向董太后:
“为解此燃眉之急,挽救北疆危局,儿臣今日厚颜,恳请母后,能否将今岁百官为母后贺寿之礼,暂借于儿臣,以充国用,用于购置军马、粮草?权当是儿臣向母后借贷,待来年各地赋税收缴,府库稍裕,必当连本带利,奉还母后!”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偌大的宫殿变得落针可闻。
皇帝当众向太后借钱,这委实太荒唐了,比起皇帝在雒阳飙驴车还荒唐。
董太后脸上那慈蔼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了几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悦,虽然转瞬即逝,却被一直冷静观察的刘备敏锐地捕捉到。
她这只闻名朝野只进不出的貔貅,岂会轻易将刚刚到手的肥肉吐出来?
太后不动声色地轻呷了一口杯中美酒,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品味,又像是在拖延时间,组织语言。
随后,她才将目光缓缓转向下方那些一个个低眉顺眼的官卿,声音雍容温和,但其中蕴含的压力,却让每个人都感到脊背发紧:
“皇帝心系国难,宵旰忧劳,老身闻之,甚是欣慰,亦感心疼。国家蒙难,社稷不安,朕身为太后,于情于理,确实该出些力气,为君分忧。”
“只是……正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独木难支大厦之将倾。在座的诸位爱卿,皆食汉禄,为汉臣,深受国恩。值此社稷危难、陛下忧心之际,难道就不该挺身而出,主动为君分忧,为国出力吗?”
她的目光扫过刘宽、杨赐、袁隗等人,最终又回到灵帝身上:
“皇帝,不如这样,也让在座的大臣们,根据各自家境,量力而行,捐助一些,以凑军资,如何?也让天下人看看,我大汉臣工,是何等的忠君爱国,同心同德!”
百官闻言,心中顿时一片哀嚎,叫苦不迭!
这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刚刚才被太后寿辰这由头狠狠刮去了一层厚厚的油水,转眼间,皇帝又要借着国难的名义,再来刮一道!
这母子二人,一唱一和,是真要把他们这些官员的钱袋子彻底掏空,连底裤都不留啊!
也许正是因为灵帝与董太后这种毫无节制、近乎杀鸡取卵的搜刮,积怨太深,导致了后来灵帝属意的皇子刘协,遭到了外朝群臣一致反对。
而大将军何进,反而能借此获得大量清流士大夫的支持,得以与灵帝进行抗衡。
一片死寂中,德高望重的太尉刘宽,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他向着御座和凤座深深躬身:
“陛下、太后……国家蒙难,社稷不安,臣等尽忠乃是本分。老臣愿捐出十万钱,以助军资,略尽绵薄之力。”
说罢,他缓缓坐下。
有了刘宽这位三公之首带头,其他人即便心中万般不愿,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依次起身表态。
每个人都竭力在脸上摆出最清廉、窘迫的神态。
杨赐面无表情:
“臣……家风清素,家无长物,然国难当头,亦不敢落后,愿捐两万钱,以助军资。”
袁隗,这位汝南袁氏的当代家主,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谈论与己无关的事情:
“袁氏素来清贫,门风简约,臣……捐一万钱。”
司空张济则是一脸的为难与愧疚,拱手道:
“陛下明鉴,臣俸禄微薄,家中人口众多,衣食尚且艰难……只能……只能勉强凑出五千钱,实在是力有未逮。”
三公定了捐钱上限,那下限就更低了。
曹嵩演技精湛,摆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窘迫姿态,唉声叹气,愁容满面:
“陛下圣明啊!臣家世代为官,皆以清廉自律,实在是囊中羞涩,空空如也。这……这两千钱,已是臣倾尽所有了……还望陛下恕罪!”
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已经一贫如洗。
丁宫的声音细弱得如同蚊蚋:“臣出一千钱。”
韩馥面露难色:“臣……臣家境寒微,只能出六百钱。”
许郁更是几乎将头埋到了案几之下:“臣……五百钱。”
一个个报出的数字,如同跳水般越来越低,语气一个比一个艰难,诉苦一个比一个真切。
顷刻之间,这满殿紫绶、峨冠博带的公卿显贵,仿佛都成了两袖清风、家徒四壁、仅靠着那点微薄俸禄勉强度日的清廉楷模。
蹇硕命随身的小黄门在一旁奋笔疾书,记录下每一位大臣慷慨认捐的数额。
众人捐完,他便将那份墨迹未干的汇总案牍,恭敬地呈送到灵帝面前。
灵帝低头,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官员姓名,以及后面跟着的寥寥无几的数字。
他的心算极佳,瞬间便得出了一个总数——这点钱,恐怕连购置几匹像样的战马都远远不够!
皇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没有曹节在场镇场,张让和赵忠这等滑头也默契地缩在后面,不肯当这个出头鸟。
蹇硕此刻只能硬着头皮,替怒火翻腾却又不能轻易发作的皇帝,说出那些诛心之言
他猛地一步踏出,抓起那卷案牍,狠狠地掷于地面之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门外的!”蹇硕伸手指着宫门方向:“那些堆积如山、琳琅满目的贺礼!是诸位官卿,孝敬太后她的!”
“而这些,是诸公给大汉朝的!”
“我蹇硕今日倒要问问诸位!若是大汉朝灭亡了,你们给太后这些,又有何用?能保住诸位的官位,还是能保住诸位的性命?”
“陛下!既然满朝公卿,对待供养他们的大汉朝,竟是如此态度,吝啬至此!臣看,不如就此拟旨,将满朝公卿,尽数罢免!将这朝廷上下,从三公九卿到郡守县令,所有的官位,清理干净,再来重新卖上一回!”
这话如同九天惊雷,炸响耳旁!
卖官鬻爵虽是公开的规矩,但被皇帝身边的近臣如此赤裸裸地在太后寿宴上吼出,更是以罢免满朝文武、将官场彻底洗牌重卖作为威胁,这简直是亘古未有,骇人听闻!
蹇硕此言一出,几乎已自绝于整个官僚集团,已有取死之道。
但在当时的情境下,这番狠话,必须得有人来说。
皇帝自身,是绝不能亲自开这个口的。
张让、赵忠是聪明人,绝不会把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反而是蹇硕,对灵帝有着一种近乎愚直的忠诚,甘愿充当这把刀。
董太后闻此,脸上也露出了惊容。
她可以坐视皇帝与百官争斗,但绝不能容忍有人说出要罢免满朝公卿、彻底砸烂现有权力结构的疯言,这同样会动摇她赖以生存的统治根基。
太后连忙站起身,出声打圆场:
“蹇硕!住口!此话万万说不得!”
她先严厉制止了蹇硕,然后转向灵帝和百官,语气缓和下来。
“蹇黄门也是一心为国,情急之言,陛下、诸位爱卿切勿当真。诸位爱卿皆是我大汉的撑天栋梁,擎天之柱。他们也都有各自的难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并非存心不愿为国出力……陛下与公卿们,也当互相体谅体谅才是。”
太后顿了顿,目光闪烁,仿佛在内心中进行着极其激烈的权衡,最终,忍痛割爱道:
“既然百官确有百官的难处,财力不逮,那么皇帝。”她看向灵帝。
“朕就再多出一些!五千万钱!陛下,你看这下可够了吗?”
灵帝心中暗自冷笑,五千万?对于北疆的无底洞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塞牙缝都嫌少。
但他面上却瞬间缓和下来,仿佛被母亲的深明大义所感动,甚至眼圈都有些微红,顺势躬身,哽咽道:
“儿臣就等母后这句话!母后果然深明大义,心系社稷,儿臣代前线将士,谢过母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百官,言语异常体谅:
“既然诸位爱卿皆有其苦衷,财力确有不逮,难以报效家国,那么母后,就请您……再多担待些吧!大汉江山,离不开母后的支持啊!”
“蹇硕!即刻清点!将今日百官献与太后的所有贺礼,连同礼单,一一登记造册,核对清楚!然后,全部运往国库,用作今岁北伐之军资,不得有误!
母后宽宏大量,心系社稷,慷慨解囊,应当不会计较儿臣这点应急之举吧?”
董太后一口气,猛地堵在了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她本想自己拿出五千万钱来买个顾全大局的好名声,同时逼迫百官也跟着大出血,共同分担,没想到皇帝竟如此狠辣,直接顺着话,将自己架到了高处,然后一口要将所有贺礼,连本带利,全部吞下!
这等于将她这次寿辰的所有收入,尽数夺走。
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话已出口,若此刻当场反悔,不仅颜面尽失,沦为笑柄,更将彻底坐实她只贪财货、不恤国难的恶名。
太后强压情绪,脸上的肌肉僵硬地调动着,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真不知谁给皇帝出的这个鬼主意,要是朕知道了,非要扒了他的皮!!!
“皇帝……说的是。即便你不开口,朕本来也是这么想的!这些钱帛,本就当是用于国家!用于社稷!”
“朕岂是那般不知体恤家国之人。”
看着蹇硕指挥着虎贲侍卫开始搬运那些原本属于她的金山银山,董太后只觉得心都在滴血。
她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那甘醇的美酒此刻尝来,却满是苦涩与恨意。
这场寿宴,终究是为她人做了嫁衣。
而这一次,刘备始终没发话。
毕竟搞钱是天子的事儿,没必要在这得罪永乐太后,给自己找不快。
“钱物凑齐后,就能顺顺利利的从牧民手中买马,马政安然无虞。”
“那么接下来,就该是收网了……”
离开永乐宫后,刘宏与刘备说道。
“二月初,开始抓人。”
“那些来雒阳炒马的,炒驴的富甲豪绅,一个不能放过。”